时间失去了连贯的刻度。
上一刻,战火映红星海,黑日灼蚀苍穹。下一刻——
寂静。
湛蓝星,首都“新芽”市,星际和平公司临时医疗站。
白露用沾湿的纱布,轻轻擦拭着一名云骑军士兵额头的伤口。
对方眼神有些茫然,但还算清醒。
“你……”士兵开口,声音沙哑,“你是丹鼎司的医士?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在战斗中受伤了,”白露尽量让声音平稳,尽管她的龙尾不安地卷曲着,“被送来救治。已经……安全了。”
“战斗?”
士兵皱起眉,努力回想,脸上露出痛苦和困惑交织得神情。
“什么战斗?我们……不是在进行联合安保演习吗?对抗……海盗?还是丰饶孽物残余?”
他的记忆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雾,只知道“经历了战斗”,却对敌人是谁、战斗何等惨烈,一片模糊。
白露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没再追问,只是温和地说:“好好休息,别多想。”
类似的情景,发生在湛蓝星各处,发生在轨道上那些伤痕累累的仙舟战舰内部,发生在所有参战者聚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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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际和平公司湛蓝星分部,损管评估会议。
分部负责人玛娜面无表情地看着全息投影上那一长串触目惊心的损失清单:
【舰队损失:主力舰4艘,护卫舰及以下级别217艘……】
【人员伤亡:确认阵亡/失踪 1,847,563人……】
【资产损失:湛蓝星地表37%区域中度以上污染,基础设施损毁率42%……】
【“天霆号”级战略武器平台:损毁1台(“镇渊”型),严重受损2台……】
“损失报告确认无误。”财务官的声音干巴巴的,“但……申请特别预算的‘作战事由说明’一栏,该如何填写?”
会议室内一片死寂。
他们知道打了一场仗,一场极其惨烈、代价巨大的仗。
他们记得自己下达过命令,记得炮火的轰鸣和战舰解体的光芒,记得部下临死前的惨叫。
但……敌人是谁?
是法尸?
这个名词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却抓不住任何具体的形象。
是丰饶孽物?
规模对不上。
是反物质军团?
能量特征不符。
记忆像是被最精密的手术刀切割过,关于“敌人”的一切具体信息——形态、能力、首领、战术——全部消失,只留下一个空泛的“敌对实体”概念,以及这场战争带来的、无法磨灭的创伤和损失。
“填写‘应对未知高威胁宇宙灾害’。”玛娜最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和……顺从。
她隐约感觉到,有一个无形的“规则”在禁止她深究。
一旦试图用力回想,灵魂深处就会传来冰冷的、警告般的刺痛。
“批准特别预算。优先进行人员抚恤和基础设施抢修。湛蓝星……还需要稳定。”
仙舟联盟总旗舰「巡天巨阙」,战后总结密室。
只有三个人。
元帅华,以及两位伤痕累累、气息萎靡的将军——来自「曜青」与「方壶」。
没有记录官,没有参谋。房间内的通讯与记录设备全部处于物理关闭状态。
“损失统计初步完成。”「方壶」将军的声音沙哑,对方额头上缠着渗血的绷带,“舰队损失约三成,人员阵亡……逾百万。三名令使确认陨落,其命途回响已彻底消散。‘权杖’级战略兵器,报废三台。”
“敌方呢?”「曜青」将军问,赤眸中燃烧着压抑的火焰,“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我们怎么赢的?”
华沉默着。
对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划。
一缕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绿色光焰,在指尖无声燃烧。
在看到这缕光焰的瞬间,两位将军同时闷哼一声,瞳孔剧烈收缩,仿佛有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尖锐的嘶鸣强行挤入脑海——
· 无法形容的巨物在哀嚎中崩解。
· 还有……一双眼睛。
画面戛然而止。
两位将军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衣衫。他们死死咬紧牙关,将几乎冲出口的惊骇与疑
问强行咽了回去。
不能说。
不能想。
“罚”的阴影,如同悬于头顶的利剑,冰冷地提醒着规则的绝对性。
“我们付出了代价,”华熄灭了指尖的光焰,声音低沉,“换来了‘灾害’的暂时平息。仅此而已。”
“湛蓝星……”「方壶」将军喘息着,转移话题,也是唯一能安全讨论的方向,“幸存者比例异常高。包括我方的太卜、天舶司人员,以及大量平民。这不正常。”
“存在‘干预’。”华肯定道,“在最后时刻,有更高层次的力量介入了伤亡控制。目的不明。”
“万业之果……”「曜青」将军吐出这个词时,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什么存在听见。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
万业之果。因果的凝结。选择未来的权柄。
它被取走了。
被那团绿色火焰的主人?
无人知晓。
胜利者选择了什么未来?
是对“轮转祸祖”的又一次拖延?
还是一个全新的、无人能预料的变数?
“命令所有幸存舰队,按计划撤离湛蓝星系。”华站起身,结束了这场无法深入、充满禁忌的会议,“留下必要的援助和观察人员。将本次事件归档为‘特殊宇宙灾害应对案例’,密级:墟。所有参与作战人员,按标准执行记忆安抚与心理干预流程。”
“那三位陨落的令使……”「方壶」将军低声问。
“按战损处理。他们的功绩……无法记录。”华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开始善后吧。记住,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只是……打赢了一场必须打,却不知为何而打的仗。”
湛蓝星,星际和平公司临时医疗站,重症监护区。
空气里弥漫着净化药水和血液的混合气味。能量屏障将区域隔离,只有最轻微的医疗仪器嗡鸣。
白露站在观察窗外,龙尾无力地垂在地上。她的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
窗内,高皓光躺在维生舱里。全身被生物凝胶和固定支架包裹,只露出一张苍白如纸、布满擦伤的小脸。
呼吸微不可查,生命体征曲线在屏幕边缘微弱起伏。
全身粉碎性骨折。
脏器大面积内出血。
体内法穴多处断裂。
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
白露记得。
她记得自己冲进那片废墟时,看到停云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抱着这孩子,嘶喊着什么。
记得星拖着扭曲的右腿,疯了一样扒开金属残骸。
记得洛亚浑身是血,却将一块散发着温和白光的奇异基石按在皓光心口,那基石竟缓缓融了进去。
她也记得,最后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与绿光。
但她什么都不能说。
旁边床位,紫罗兰安静地躺着,额头上贴着监测贴片,呼吸平稳,只是昏迷。
米丝蒂斯设备箱放在床边,外壳布满裂纹。
另一个隔间,停云躺在治疗床上,右臂齐肩而断,伤口覆盖着再生薄膜。
对方闭着眼,但睫毛颤动,显然并未沉睡。
洛亚靠在外面的走廊墙壁上,夹克几乎被血浸透,腹部缠着厚厚的绷带。
对方手里捏着一枚正在缓缓旋转、散发出微光的金属齿轮——那是“破晓号”的导航核心,也是某种“认可”的证明。
对方眼神望着虚空,嘴角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嘲讽般的弧度。
记得又如何。
说出来,就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