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舰队的损失已近八成。联邦宇宙军,在这一天,名存实亡。
索莱尔静静地漂浮在这片由钢铁、火焰和尸体组成的亡魂之海中。他的剑鱼战斗机已经失去了动力,只能随着惯性缓缓飘荡。
“损毁率70%……推进剂泄漏……维生系统剩余40分钟。”
索莱尔罗列着现状。他没有感到恐惧。此时此刻,他只为了一个目的思考着——生存。
在这片真空的死地里,等待救援等同于慢性自杀。吉翁的MS还在清扫战场,像是在尸堆里翻找食物的秃鹫。
他透过满是裂纹的座舱盖,望向那片灰暗的虚空。
“如果不能作为‘联邦军’活下去,那就伪装成一个‘吉翁军’活下去。”
这个念头疯狂而荒谬,但在排除了一切死路之后,它成了唯一的生路。
要实现这一点,他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新的载具。他需要一台扎古。他冷静地检查了一下宇航服的维生系统和小型推进器,然后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黑暗的钢铁坟场。那里,既是绝地,也是猎场。
索莱尔解开了安全带,手指在那个带有黑黄条纹的弹射拉环上停留了一瞬。没有犹豫,肌肉骤然发力。
“嘭——!”
微型爆破螺栓炸断了座舱盖的锁扣,紧接着座椅下方的火箭助推器猛然点火。巨大的过载瞬间压迫在胸口,视线边缘泛起一阵黑晕。当他再次恢复知觉时,人已经漂浮在无重力的虚空之中了。
他熟练地启动了宇航服背后的机动单元,喷口吐出微弱的气流,推动着他在残骸间穿梭。
周围到处都是萨拉米斯级巡洋舰的碎片。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巨舰,现在被撕扯得如同破烂的易拉罐。索莱尔像是一条游弋在珊瑚礁中的游鱼,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锋利的金属断茬。
他在一截断裂的舰体旁停了下来。那是武器库的位置。
运气不错。一具联邦军标配的单兵火箭筒正卡在扭曲的龙骨缝隙里。
索莱尔伸手抓住那冰凉的发射管,入手沉甸甸的质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他检查了弹药,只有两发。
但,这就足够了。
他像个耐心的猎手,潜伏在一块巨大的太阳能板残片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搜寻着猎物。
很快,目标出现了。
那是一台扎古II。它并没有跟随大部队移动,而是独自在战场的边缘徘徊。它的动作有些迟滞,机械臂抓取残骸的姿态显得僵硬而疲惫。也许是机体故障,也许是驾驶员受伤,总之,它落单了。
那颗粉红色的独眼传感器在黑暗中扫来扫去,散发着令人不安的红光。
索莱尔能感觉到。
这是一种玄妙的体验。在那台钢铁巨人的独眼扫过来之前,他的皮肤会先一步感到一种针刺般的压迫感。那是来自另一个灵魂的视线,带着某种浑浊的恶意和疲惫。
“在那边吗……”
索莱尔调整了姿态,利用漂浮的残骸作为掩护,无声无息地接近。
他不需要雷达,不需要热源探测。那种名为“直觉”的感知,比任何传感器都要清晰。他能预判那颗独眼的转动轨迹,能感知到驾驶员注意力的盲区。
五十米。
扎古为了牵引一块较大的战舰引擎残骸,不得不背对着索莱尔悬停下来。它背后的推进器喷口只有微弱的亮光,显示出力已经到了极限。
三十米。
索莱尔甚至能看清扎古装甲上那些被微陨石撞击留下的细小坑洼,以及关节缝隙里渗出的黑色油污。
就是现在。
他从残骸后方猛地蹬出,身体在反作用力下冲向那台绿色的巨人。手中的火箭筒稳稳地架在肩上,准星套住了扎古胸口那块厚重的驾驶舱装甲。
那里是心脏。
没有丝毫迟疑,手指扣下扳机。
火箭弹拖着尾焰,在如此近的距离上几乎是瞬间即至。
“轰——!”
火光在扎古的胸前炸裂。
这种单兵武器当然无法击穿MS的超高张力钢装甲,但爆炸产生的定向冲击波和高温,却在瞬间完成了它该做的任务——那扇厚重的驾驶舱舱门在巨大的应力下扭曲、变形,然后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从铰链上崩飞了出去!
大量的气体混合着文件纸张、还有破碎的仪表盘零件,像是一股白色的喷泉,从那个豁口中狂涌而出。
失压的风暴。
索莱尔丢掉火箭筒,将背后的推进器开到最大。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顶着那股喷涌而出的气流,一头扎进了那个冒着黑烟的破洞里。
驾驶舱内一片狼藉。警报声尖锐得像是要刺破耳膜,红色的应急灯光将狭小的空间映照得如同鬼魅。
那个吉翁驾驶员还活着。
他穿着驾驶员宇航服,头盔在刚才的冲击中撞上了主屏幕,面罩上满是裂纹。他似乎被震懵了,正笨拙地试图解开安全带,另一只手胡乱地摸向腰间的手枪。
索莱尔没有给他拔枪的机会。
他像是一头扑向猎物的豹子,借着冲进来的惯性,双腿狠狠地蹬在驾驶座的扶手上,整个人压了上去。
这是一场在不到三立方米的铁罐子里进行的厮杀。没有重力,没有支点,只有两个人在这狭窄的空间里翻滚、碰撞。
“唔!”
吉翁驾驶员发出一声闷哼,试图用戴着厚重手套的拳头砸向索莱尔的面罩。
索莱尔偏头避开,那拳头砸在座椅靠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利用这具身体年轻而强韧的肌肉力量,双腿死死绞住对方的躯干,双手如同铁钳一般,扣住了对方头盔的下沿和颈部。
在失重环境下,力量很难传导,但这反而让这场搏斗变得更加原始和丑陋。
两人像是两只被困在瓶子里的蝎子,互相纠缠。索莱尔能透过对方满是裂纹的面罩,看到那双充满了惊恐和求生欲的眼睛。那眼神里有人类的恐惧,有对死亡的抗拒,也许,还有家人的影子。
但他没有停手。
在这一刻,索莱尔的脑海中没有妹妹被带走时的哭喊,也没有什么家国大义。只有一种纯粹的求生本能。
如果他不死,死的就是自己。
这逻辑简单得令人发指。
他咬紧牙关,手臂上的肌肉根根暴起,将全身的力量都汇聚在双手之上,在那粗重的呼吸声和头盔摩擦的刺耳声响中,猛地发力一错。
“咔嚓。”
一声清脆的、像是枯树枝折断的声响,通过接触的头盔外壳,清晰地传导进索莱尔的耳鼓。
那双惊恐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焦距,挣扎的四肢像断了电的机械臂一样,软绵绵地漂浮在半空中。
结束了。
索莱尔松开手,任由那具尸体随着微弱的气流在驾驶舱内缓缓转动。
他大口喘息着,肺部的灼烧感让他几乎想要呕吐。但他强行压下了这种生理反应。
他费力地脱下那名吉翁驾驶员还温热的宇航服。尺寸大致相符,也算是幸运了。他检查了一下宇航服的通讯频率和身份识别码,将其牢牢记在心里。
接着,他将那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拖到被炸开的舱门口,用尽全力将其推了出去。尸体在真空中缓缓翻滚,很快就消失在了远方的黑暗里,成为了这片广袤坟场中又一个不起眼的漂浮物。
做完这一切,他启动了一个手动的、用于紧急情况或维修的隔离闸门。将驾驶舱恢复密闭后,他坐到驾驶座上,然后换上吉翁的宇航服。再将联邦军驾驶服同样抛弃。一切就绪后,他深吸一口气,熟练地拉过安全带扣好,双手放在了还在微微颤抖的操纵杆上。
透过破损的舱门,他看到了外面的星空。那星空依旧冰冷、深邃,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不在意。
“扎古……”索莱尔低声念叨着,操纵着扎古II缓缓向吉翁的舰队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