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那是军官医院特有的气息,混杂着伤员的哀嚎和护士匆忙的脚步声。
索莱尔混在伤兵的队伍里,低垂着头。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睛,也掩盖了他那头在这个国度显得格外刺眼的紫色碎发。
队伍在缓慢蠕动。前方的登记处,一名宪兵正拿着电子板,一个个核对伤员的身份识别卡。
“下一个。”宪兵机械的声音像是一道催命符。
索莱尔的肌肉在军装下微微绷紧。他很清楚,自己的伪装只能骗过匆忙的战地医生,却绝对过不了这道拥有实时联网数据库的关卡。
“长官……我,我肚子不太舒服。”索莱尔突然捂住腹部,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可能是刚才颠簸得太厉害……我想去趟卫生间。”
宪兵皱着眉瞥了他一眼,看到他那是伤兵特有的虚弱与狼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快去快回。”
“是……谢谢长官。”
索莱尔佝偻着腰,踉跄地走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在转过拐角的瞬间,他原本浑浊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虚弱的步伐也瞬间变得轻盈而无声。
进入卫生间,确认四下无人后,他迅速锁上隔间的门。抬头,目光锁定了天花板上的通风口。
没有丝毫犹豫,他踩上马桶盖,修长的手指扣住通风口栅栏的边缘。这具十六岁的索莱尔虽然还未完全长成,但爆发力却十分惊人。手臂肌肉隆起,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栅栏被卸了下来。
他像一只灵巧的猫,双手一撑,整个人无声地滑入了幽暗的管道中。
回身将栅栏重新扣好,黑暗瞬间笼罩了一切。
管道内积满了灰尘,狭窄得让人喘不过气。索莱尔只能依靠手肘和膝盖的力量匍匐前进。金属管道冰冷的触感透过衣袖传来,让他想起了前世溺水时的深渊,同样的压抑,同样的令人窒息。
但他没有停下。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每一次动作都尽量不发出任何撞击声。
“……必须活下去。”他在心中默念,“瑟蕾茵还在等着我。”
不知爬了多久,透过缝隙,下方的光线变得明亮起来。是一间更衣室。
索莱尔屏住呼吸,像壁虎一样贴在通风口观察了片刻,确认安全后,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板上。
这里似乎是军医的值班更衣室。挂钩上挂着几件白大褂和便服。他迅速脱下那身显眼的伤兵服,换上了一套看起来还算合身的军医制服,戴上口罩,又顺手拿了一副眼镜架在鼻梁上。
镜子里的少年,瞬间从一个落魄的伤兵变成了一位斯文冷漠的军医。
推开门,走廊里的喧嚣再次涌入耳膜。索莱尔挺直了腰杆,步履从容地混入了来往的医护人员中,向着侧门走去。
与此同时,登记处。
“卡法德少尉?卡法德少尉在哪里?”
负责点名的护士看着名单上那个未勾选的名字,眉头紧锁。
“刚才说去厕所那个?”旁边的宪兵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变,“去几个人看看!别是死在里面了,或者……”
几分钟后,宪兵粗暴地踹开了每一个隔间的门。
空无一人。
“该死!封锁医院!通知首都防卫大队!”
……
亨利·史雷瑟准将站在医院的男厕里,昂贵的军靴踩在有些潮湿的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暴跳如雷,反而饶有兴致地抬头看着那个看似完好无损的通风口。
“有点意思。”
他抬起手,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在通风口栅栏的边缘轻轻一抹。指尖上,没有灰尘,只有几道极新的、被外力强行撬动过的金属划痕。
“不是一般的逃兵。”亨利推了推帽檐,眼中闪过一丝猎手发现猎物时的精光,“动作很干净,心理素质极佳。这种时候还能想到走通风管道,并且有能力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复原现场……”
“长官,要通知盖世太保吗?”副官小心翼翼地问道。
“通知那群疯狗干什么?”亨利冷笑一声,“让他们把医院翻个底朝天,然后把功劳全部抢走吗?这可是抓获间谍的大功,正好用来洗刷我们在鲁姆战役中只负责守卫首都的耻辱。”
“调取周边监控。重点排查十分钟前从侧门离开的人员。”
监控室的屏幕上,画面飞速流转。亨利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突然,他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医院侧门的人群中。一个穿着军医制服的背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虽然戴着帽子,但从耳后露出的几缕发丝,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种罕见的淡紫色光泽。
“紫色头发……”亨利眯起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在这个标榜纯血的公国里,这种发色可不多见啊。太粗心了,索莱尔。”
他转过身,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传令下去,封锁第三、第四街区。遇到阻拦的盖世太保,就说是我们在执行军事演习。决不能让他们插手!这个猎物,是我的。”
兹姆市的中央广场,此刻正沉浸在一片狂热的海洋中。
巨大的全息投影上,基连·扎比正挥舞着手臂,发表着那篇著名的演讲。那种煽动性的语调,配合着背景中播放的一周战争的“捷报”,让整个广场的人群陷入了某种集体癔症般的亢奋。
“吉翁万岁!扎比万岁!”
欢呼声如海啸般此起彼伏。
索莱尔正站在人群的边缘。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便服,压低了帽檐,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毫不起眼。
但他眼中的世界,与周围那些狂热的民众截然不同。
他看到的是这座城市的扭曲。
周围的建筑呈现出一种拟条顿式的宏伟,巨大的石柱和尖锐的棱角直指苍穹,带着一种冷峻的压迫感。那种风格,与其说是为了居住,不如说是为了展示权力和威慑。到处都是扎比家族成员的巨幅肖像,德金公王那阴鸷的眼神,基连总帅那不寒而栗的微笑,仿佛无处不在的幽灵,监视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这还是那个记忆中温暖的家乡吗?
索莱尔的记忆有些恍惚。
他记得小时候,父亲曾带他来过这里。那是吉翁·兹姆·戴肯还在世的时候。那时候的广场上没有这么多军人,没有这么多口号。人们在议会大厦前自由地辩论,为了宇宙居民的未来而争得面红耳赤,但眼中都闪烁着希望的光芒。那时候的“吉翁”,代表着自治,代表着尊严,代表着一种可能性的未来。
而现在……
广场的角落里,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正跪在地上乞讨,他们瘦弱的身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而不远处的大屏幕上,正播放着名为《吉翁队长》的儿童节目——一个身穿吉翁军服的卡通英雄,正用夸张的动作“惩罚”着那些长着獠牙的联邦军士兵。
一群孩子围在屏幕下,挥舞着拳头,稚嫩的脸上写满了被灌输的仇恨。
“杀死他们!为了正义!”
这一幕,荒诞得令人作呕。
索莱尔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基连·扎比不仅窃取了戴肯的理想,更将其扭曲成了某种可怕的怪物。他利用了宇宙居民对联邦的怨恨,将其转化为极端的民族主义,将整个国家变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战争机器。
在这台机器的轰鸣声中,是个体的消亡,是理性的崩塌。
“为了所谓的优越论,为了扎比家的独裁……就要让所有人陪葬吗?”
索莱尔看着那些因为高额税收而关门的店铺,看着那些面带菜色却依然高呼口号的市民,心中那股被压抑的怒火在静静燃烧。
这根本不是解放,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奴役。
不,甚至比奴役更可怕。这是一种从精神上的阉割和同化。
“必须结束这一切。”
索莱尔的手在口袋里握紧,指甲深深嵌入肉里,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楚,让他在这狂热的浪潮中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扎比家……是必须要根除的毒瘤。”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基连影像,那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猎人锁定猎物时的冰冷与决绝。
他压低帽檐,转身逆着欢呼的人流,向着阴影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