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幕式后的流程迅速将我们卷入新的漩涡。
在后台仔细将展示用的功臣收纳进特制的防震箱后,我们从体育馆侧门走出。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走廊,与馆内尚未散尽的喧嚣形成一道透明的结界。
沿着熟悉的路向教室走去,还未拐弯,一片混合着机械嗡鸣、欢快笑声、以及嘈杂人语的声浪便扑面而来。
越靠近B班教室,这声浪便愈发具体。
教室门口蜿蜒的队伍已经排到了走廊拐角,穿着自制“导览员”背心的同学们穿梭其间,分发着号码牌和简易介绍册,脸上洋溢着忙碌的红晕。
“你们可算回来了!”
班长小岛从人缝中挤出来,额发被汗水黏在额角。
“运输型三号机在C区送礼物时卡住了,远藤能赶紧去看看吗?”
“还有雨宫,导览组有两个同学嗓子不行了,急需培训替补!”
我们甚至来不及交换一个眼神,便被这高涨的热情裹挟,瞬间溶解在各自的“战场”。
我化身流动的“技术消防员”,在展区的各个角落巡视,随时处理屏幕闪烁、程序卡顿或机器人“罢工”;
远藤立刻被程序组的同学们围住,他们正为某个对话机器人的回答不够“治愈”而争论不休;
雨宫则站在入口处的“咨询台”后,腰背挺直,语速平稳地向几位临时顶上的志愿者清晰分解导览要点和突发情况预案。
教室里,气氛热烈得像一颗温暖的糖果。一对带着小孙子的老夫妇,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舞蹈机器人跟随一首童谣摇摆。
小男孩眼睛瞪得圆圆的,不自觉地跟着手舞足蹈。
“奶奶,它跳得真好!和电视里的一模一样!”
孩童纯真的欢呼引来周围善意的轻笑。
老奶奶慈爱地摸着孙子的头,对一旁负责讲解的女生感叹:“现在的孩子真是赶上了好时候,在学校里就能摸着这么聪明的机器了。”
叶山隼人和班上几个男生也出现在了展区入口。
“清濑,你们班这阵势够厉害的,”
他笑着走过来,目光扫过熙攘的人群,“队伍都快排到楼梯口了。”
户部在一旁点头附和:“刚才我们逛了好几个班,就你们这里最有那种……未来感!”
“能捣鼓出这么多真的能动、能互动的机器人,确实不简单。”
叶山的语气很坦诚,带着欣赏。
“我们班就弄了个投篮机,跟你们这个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在展区相对安静的D角,比企谷八幡正独自站在舞蹈机器人前,看得有些出神。
我走过去时,他难得地先开了口,视线仍跟着机器人的动作。
“这个……跳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是吗?”
“嗯,”他点了点头,目光追随着机器人一个流畅的旋转。
“特别是转圈的那个衔接,比想象中灵活。”
比企谷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低了些。
“小町明天会来逛校园祭,她估计会喜欢这个。”
“是吗,那我明天会好好招待小町的。”
“喔……那多谢了。”
比企谷脸上浮现一丝罕见的、称得上温和的神情,随即又变回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不过你这次居然没顺势吐槽我是个死妹控。”
我忍不住笑了笑:“总说一样的话也挺无聊的。再说了,养个妹妹开销不小。”
“呜哇,这话要是让小町听见,你的好感度绝对会暴跌的。”
“但她在我这里的评分系统里,永远只有加分项。”
我顿了顿,“而且,刚才那句话,说不定反而能从小町那里收获额外好感。”
“可惜我不是小町,”
比企谷叹了口气,嘴角却微妙地弯了一下,“还有,你这话说得有点恶心。”
我们同时短促地笑了一声,但这份短暂的轻松,在下一秒瞥见窗外经过的三浦优美子一行人时,立刻烟消云散。
海老名姬菜正红着脸,用手指捏着鼻子,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透过玻璃看向我们这边。
真糟糕。
不知何时,材木座义辉也凑到了附近,正激动地围着另一台展示用的机器人原型打转,口中念念有词。
“妙啊!此乃科技与人文精神之完美融合!若能为其配上一柄微缩之武士刀,于舞蹈中融入剑道‘切落’之精髓,必能展现我大和魂之刚毅与优雅!”
他的声音洪亮,引得周围几个游客侧目。
时光在喧闹中飞速流逝。
教室广播突然响起“今日校园祭活动即将结束”的提醒时,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意犹未尽的神情。
送走最后一批依依不舍的游客,教室里的喧嚣渐渐沉淀为一片带着满足感的疲惫。
同学们自发地开始整理略显狼藉的场地。
我帮着运维组的同学回收机器人,逐个检查电量与损耗。
远藤在角落的电脑前备份今天所有对话型机器人的交互日志。
雨宫则和售卖组的同学一起清点着铁盒里满满的零钱和记账单。
当最后一箱物料被归位,我们不约而同地、沉默地走向教学楼顶层的天台。
推开那扇总是有些滞涩的铁门,傍晚沁凉的空气立刻涌入肺叶,卷走了积攒一天的燥热与疲惫。
站在天台边缘,俯瞰着逐渐被暮色浸染的校园。
各色摊位的灯光次第熄灭,喧哗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零星的学生身影在收拾残局。
远处城市的灯火,开始一颗一颗点亮。
远藤靠在冰凉的栏杆上,望着天际线第一颗清晰的星。
“看着班上每个人,为了一个完全由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拼命努力的样子……这种感觉,好像比我们当初只顾着自己比赛时,更……”
“更真实。”
雨宫轻声接上,晚风拂动她已有些松散的发丝。
“而且,看到那些陌生人,因为我们的机器人露出惊讶或开心的表情时,会觉得……之前所有的折腾,都值了。”
我望着天边那抹即将融于夜色的、绛紫色的晚霞,没有出声。
但胸腔里某种坚硬的、习惯于独自运转的部分,仿佛被这晚风和同伴的低语悄然软化了一块。
我明白,完全明白他们的感受。
夕阳最后的余晖彻底沉入地平线,天际蔓延开一片静谧的孔雀蓝。
我们并肩站在渐浓的夜色里,谁也没有提议离开。
下方校园祭的残响依稀可闻,而这片喧哗过后的宁静,像一层柔软的天鹅绒,轻轻覆盖住这个漫长、疲惫却奇妙的秋日。
明天,校园祭还有最后一天。
但此刻的沉默与共立,如此饱满,如此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