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祭定在周五开幕,为期两天。
原本以为熬过开幕式前那些密集的筹备,正式开始时总能喘口气——
“才怪。”
我对着实验室角落里堆积如山的备用零件和未完成的调试记录,轻轻吐出一口气。
现实是,越逼近那个展示的时刻,我们三人越是像被上紧发条的齿轮,在各自的轨道上高速旋转,几乎脚不沾地。
除了要在全校师生和重要嘉宾面前呈现获奖机器人的“完美演出”。
作为B班的一员,我们更深度参与了班级项目——“解忧机器人体验馆”从无到有的全部过程。
这个点子的诞生,源自一次普通的班会。
班长小岛站在讲台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与其在校园祭的海洋里,重复那些千篇一律的咖啡馆或漏洞百出的鬼屋,不如做点真正有我们B班烙印的东西。”
将经典的“解忧杂货店”概念,与现代机器人技术结合的构想被抛出时,意外地没有遭到任何冷水,反而像一颗火星落入干草,瞬间点燃了全班同学眼中的光。
为了将纸上蓝图变为可触摸的现实,班级迅速分化为五个高效运转的小组:
筹划组由我、雨宫和远藤牵头,带领六名对 robotics 真正抱有好奇心的同学。
看着他们从辨认传感器开始,到成功让第一个简陋的底盘循着黑线蹒跚前进,眼中迸发出的那种光亮。
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窥见了许多年前,那个在父亲旧工具箱里找到第一把螺丝刀的自己。
我们最终合力催生出三类机器人。
憨态可掬、负责在展区内穿梭运送小礼物和“解忧回信”的运输型。
能够进行简单对话、LED屏幕脸上会浮现像素表情的对话型。
以及经过我们改良动作库、能跟随音乐节拍起舞的舞蹈型。
每一个,都凝结着生涩却无比真诚的创造力。
程序与设计组则是才华的集散地。
班上编程爱好者们围在一起,为对话机器人构建逻辑树。
文艺委员领衔的文案组,伏案创作了数百条或温暖或俏皮的应答语句。
美术组的笔触则赋予了每个机器人独特的“性格”外观,从复古铆钉风到流畅未来感,不一而足。
接待与导览组由班上那些天生拥有亲和力的面孔组成,他们设计了一套从领取“烦恼投递卡”到获得“机器人回信”的完整沉浸流程。
周边与售卖组则迸发出惊人的商业创意。
不仅推出了印有班级机器人Q版形象的限定扑克牌,还准备了主题马克杯、迷你玩偶、甚至应援头带。
最受欢迎的,是限量的十五只带简易触摸屏、能进行基础互动的机器狗模型,早早被预订一空。
最后,确保一切在喧闹中稳定运行的安装与运维组,默默检查着每一条线路、每一块电池。
这种全员卷入的协作,让科技不再是疏离的术语与冰冷的金属,而是变成了串联起整个B班心跳的温暖纽带。
校园祭当天,体育馆内座无虚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节日特有的、微热的躁动。
校长的致辞透过麦克风在穹顶下回荡,我们站在厚重的深红色幕布之后,能清晰捕捉到前排观众压低的交谈。
“听说市长真的会来……”
“机器人表演是第几个?会不会很专业?”
当司仪以格外郑重的声调念出“教育文化省副长官”及“千叶市市长”的名衔时,台下涌起一阵克制而热烈的掌声。
嘉宾席中央,几位身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子起身,向师生方向颔首致意。
“下一个节目,由我校荣获全国科技大赛最高奖的团队——带来机器人技术展示。”
报幕声落下的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心跳猛然撞了一下胸腔。
身侧的远藤默默将控制器的每一个拨键检查了第三遍。
雨宫则深吸一口气,指尖掠过制服衬衫最上面的那颗纽扣,确保它平整妥帖。
我们同时看向彼此,视线在空中短暂交会。
没有语言,但那些共同熬过的夜、解决过的bug、以及此刻背水一战的决心,都在这一眼中汹涌传递,然后迅速沉淀为一片深潭般的镇定。
幕布向两侧滑开,舞台灯光如潮水般涌来,刺得我下意识眯起眼。
在台下那片模糊的光海与人脸中,我勉强辨认出平冢老师和其他几位科任老师熟悉的位置。
更前排,嘉宾席上那些审视的、评估的目光,则像无形的探针。
“开始。”
我的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
远藤的拇指稳定地按下启动键。
熟悉的、细微的电机嗡鸣声响起,不再是实验室里的背景音,而是此刻舞台上唯一的主角。
雨宫上前一步,踏入光圈,她的声音通过别在衣领的微型麦克风传遍场馆,清晰、沉稳,带着一种经过锤炼的从容。
我则完全退入光的背面,双眼紧锁在膝上电脑屏幕流淌的数据流上,指尖悬在键盘上方,确保每一个指令代码都精准如手术刀。
展示平稳推进过半,异变陡生——机器人主要关节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绝不该有的金属摩擦尖响。
我的心猛地一沉,但几乎在同一瞬间,手指已经本能地移向备用程序启动快捷键。
余光里,远藤的侧脸线条绷紧了一瞬,又迅速强迫自己放松,他操控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
台上的雨宫,解说词出现了半秒近乎完美的、若有所思的停顿,仿佛那正是设计好的留白,为机器人几不可察的“自我调整”争取到了最宝贵的三秒钟。
当机器人最终流畅地完成最后一个指令组合,稳稳定格在舞台中央的定位点上时,台下寂静了一瞬,随即,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炸开。
我看到市长微笑着侧头向副校长说了句什么,教育省的那位长官,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幕布再次合拢,将沸腾的掌声隔绝在外。我们三人站在原地,几乎能听到彼此如释重负的、悠长的呼吸声。
“刚才那声响……”
远藤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净的紧张。
“常规的接触不良,展示时共振引发的。”
我已经蹲下身,手指极轻地拂过机器人刚才发出异响的肩关节,仔细感受着每一处连接的温度与稳固。
“现在信号稳定了,虚接点已经复位。”
雨宫看着我们,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但唇角已扬起一个清浅而真实的弧度。
“不过刚才的应对……倒是比任何一次赛前演练都要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