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他满意地靠回椅背,神情松弛下来。
“展示嘛,不用搞得像比赛那么复杂紧张。就把机器人的基本功能,平稳、完美地演示出来就行。”
松上老师顿了顿,特意补充了一句,用的词很接地气,“最关键的是——千万别翻车。”
这个说法让我们都不禁嘴角上扬,会议室里紧绷的空气似乎也随着这个小小的玩笑松动了一些。
松上老师看了眼手表。
“距离校庆还有两周,时间还算充裕。大家好好准备,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到时候我也会上场,给你们镇场子。”
他站起身,做出要结束谈话的样子,却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向我。
“对了清濑,你稍微留一下。”
远藤和雨宫同时看向我,又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门被雨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光线,会议室里骤然只剩下我和松上老师两人。
他重新坐下,脸上那种随意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
“这次展示,非同小可。”
他直视着我的眼睛,语速放慢,确保每个字都被听清
“学校邀请了教育文化省的副长官,千叶市的市长、几位议员,还有一些对本校 STEM 教育有投资意向的企业代表。”
松上老师再次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
“回去之后,务必向远藤和雨宫强调这件事的重要性。这不是普通的社团表演,关系到学校的形象,也关系到你们之前获奖成果的后续影响力。”
我迎着他的目光,郑重地点头。
“我明白了,老师。”
看到我的反应,他脸上的线条才略微柔和下来,身体向后靠去,恢复了较为随意的坐姿。
“最近你们三个……”
他斟酌着词句,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桌上的水瓶。
“相处得怎么样?我看你们……好像各自都挺忙。”
我沉默了片刻,挑选着词汇。
“还好。比赛结束了,大家……都找到了自己需要专注的事情和节奏。”
“作为老师,我不好过多干涉你们学生之间的私交。”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不过,看到你们能各自用自己的方式,把前段时间那些麻烦处理得不错,我挺欣慰的。”
松上看向我,眼神里多了些长辈的温和,
“以后如果还有什么自己解决不了的困难,别硬扛,记得来找我。有些事,大人出面总归方便些。”
“谢谢老师。”
我垂下眼帘,看着手中水瓶上凝结的水珠,低声说。
“嗯。”
他点点头,话锋一转,又回到了更宏大的层面。
“学校因为你们这次获奖,后续在创新实验室和竞赛方面的预算和资源投入都会加大。这是个好时代,科技发展日新月异,”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寄望的厚重。
“希望你们三个,能好好把握机会,不仅为自己,也为接下来可能追随你们脚步的新生,做个好榜样。”
我抬起头,认真地迎上他的目光,再次点头。
又简单询问了几句我们最近的课业和竞赛意向,这次短暂的“加时谈话”才算真正结束。
我推开会议室厚重的门,走廊里充沛的光线让我微微眯了下眼。
出乎意料的是,远藤和雨宫并没有离开。
远藤倚在走廊尽头的栏杆旁,背对着我,望着楼下操场。
秋日傍晚的风吹起他略显过长的额发,也吹动着他手中那本总是随身携带的文库本书页。
雨宫则站在离门几步远的地方,抱着自己的书包,听到开门声立刻转过头来。
夕阳的光从她侧后方的窗户涌入,给她细致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她没说话,只是用眼神投来一个清晰的询问。
“走吧。”声音保持平稳。
我关上门,走向他们。
我们并肩走在被夕阳浸染得一片橙红的走廊上,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分开。
鞋底与地板接触发出规律的轻响,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
快到教室门口时,雨宫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之后……在群里联系具体时间?还是明天直接实验室见?”
我几乎没有犹豫。
“实验室见吧。有些东西需要提前检查调试。”
远藤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的霞光。
“嗯,那明天见。”
明天见。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某种停滞已久的东西,重新开始缓缓流动。
我站在教室后门,看着他们走向各自座位,低头整理书包的身影。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课桌和地板上,拉得很长,直到与我脚下的影子边缘几乎相接。
就在这一瞬间,我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尽管我们的日常轨迹已经如同伸向不同方向的树枝,但深埋于地下的根系,那由共同汗水、深夜的争论、夺冠瞬间的狂喜与之后漫长的压力所共同浇铸成的联结,其实从未真正断裂。
就像窗外那排银杏树,秋意已深,金黄的叶片终会片片飘零,奔赴各自的终结。
所有叶片都曾从同一根枝干上汲取养分,所有飘落都围绕着同一棵树的轮廓。
它们的分离,本身就是这棵树生命完整的一部分。
秋日最后的夕阳透过洁净的玻璃窗,在空荡的走廊上投下大片温暖而惆怅的光斑。
光斑里有尘埃在缓慢浮沉。
明天,实验室见。
这个简单到近乎平淡的约定,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细微却持久的涟漪,带来一种久违的、坚实的暖意。
或许,成长未必一定以渐行渐远为代价。
或许,我们依然可以在各自奔赴的山海之间,保留一份回到同一间实验室、面对同一个老伙伴(机器人)的默契与可能。
这个认知,让这个原本平凡无奇的放学时刻,忽然被赋予了一种沉静而珍贵的重量。
但我知道,人生的路,终究需要自己一步步去走,去丈量。
就像此刻窗外不断飘落的银杏叶,每一片都在风中描绘着独一无二的弧线,奔赴无人知晓的终点。
但在某个被铭记的夏天,它们都曾郁郁葱葱地,装点过同一片仰望天空的树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