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苟在宅子里“静养”了三天。
这三天里,平安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按照他的指示,周富把全镇青壮编成三队,每队一百五十人,由陈锋和两个有行伍经验的老兵带队训练。训练内容很简单:队列、长矛突刺、弓箭射击、还有最关键的——听到号令往哪跑。
妇女们被组织起来缝制沙袋、编织藤甲、制作箭矢。老人们负责照看孩子,同时把镇里所有的铜铁器皿收集起来,熔炼成箭头和矛头。孩子们也没闲着,大一点的学辨认方向、学简单的伤口包扎,小一点的帮着传递消息、送水送饭。
城墙日夜加固,从原来的三丈加高到四丈,墙顶拓宽到能并排走三个人。护城河挖深了一倍,河底插满削尖的木桩。镇外三百步内,所有树木被砍光,视野开阔,魔尸一出现就能发现。
第四天清晨,周富又来求见。
这次他没带乡老,也没带礼物,只身一人,穿着半旧的棉袍,神色憔悴。见到林苟,他深深一揖,哑着嗓子说:“真人,周某……有事相求。”
林苟正在院子里打坐——说是打坐,其实是在吸收灵石里的灵气,同时引导香火愿力滋养身体。三天下来,他感觉好了些,虽然外表还是六十多岁的样子,但至少走路不用人扶了。
“周镇守请说。”
周富左右看看,压低声音:“真人,借一步说话。”
两人进了屋,关上门。周富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上画着平安镇及周边地形,有些地方用朱笔做了标记。
“真人请看,”周富指着地图,“这里是平安镇,往西八十里是落霞城,往东五十里是青云宗。南边是黑风林,北边是苍莽山。”
林苟点头,这些他都知道。
“问题在粮食。”周富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镇里的存粮,省着吃能撑一个月。但一个月后呢?魔尸不退,我们出不了城,地里种不了庄稼,迟早要饿死。”
“落霞城的援军……”
“落霞城自身难保。”周富苦笑,“昨天有从西边逃来的难民说,落霞城外聚集了上万魔尸,城已经封了,只准出不准进。朝廷的援军……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林苟心里一沉。如果连落霞城都危在旦夕,平安镇这点防御根本不够看。
“所以周镇守的意思是?”
“囤粮。”周富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个标记处,“镇北三十里,有个前朝废弃的军粮库,叫‘黑石仓’。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据说里面还存着不少陈粮。如果能把那些粮食运回来……”
“你知道那里有魔尸吗?”
周富沉默了片刻,点头:“知道。前几天派去探查的人回来说,黑石仓被一群‘石傀’占据了。就是……就是那种石巨人,但比攻城那只小一些,数量很多。”
林苟明白了。周富是想让他去清剿石傀,夺回粮仓。
“周镇守,”他缓缓道,“老朽现在的状态,你也看到了。别说石傀群,就是一只也对付不了。”
“周某明白。”周富突然跪下,“所以周某不是求真人亲自去,而是求真人……赐下法宝,让陈将军带队去。只要真人的法宝在,石傀必不敢近身!”
林苟盯着他。这个胖子,打得一手好算盘——既想拿粮,又不想让他这“定心丸”离开镇子。用他的龟甲当护身符,让陈锋去冒险。
“周镇守,”林苟语气冷淡,“那龟甲与老朽性命相连,离身太久,老朽会有性命之忧。”
这是实话。龟甲现在不仅是他防御的依仗,更是维持他生命的源泉。香火愿力通过龟甲转化,才能滋养他的身体。如果龟甲离开,他就真成了风烛残年的老头,随时可能咽气。
周富脸色一白:“这……这……”
“不过,”林苟话锋一转,“老朽可以给你们指条明路。”
“真人请讲!”
林苟走到地图前,指着黑石仓的位置:“你说那里易守难攻,石傀数量多。那为什么不换个思路——不攻,只引?”
“引?”
“石傀行动缓慢,智力低下。找几个腿脚快的人,把它们引出粮仓,引到别处去。剩下的人趁机进去运粮,能运多少是多少,运完就走。”
周富眼睛亮了:“这法子好!可是……引到哪里去呢?”
林苟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黑石仓东北方向的一片区域:“这里是什么?”
“是……是乱葬岗。”周富脸色古怪,“真人,那里阴气重,平日里都没人敢去。”
“阴气重才好。”林苟说,“石傀是土石成精,属阳。阴气对它们有克制作用。你把石傀引到乱葬岗,它们行动会更迟缓,甚至可能被阴气侵蚀,自行瓦解。”
这话半真半假。石傀怕不怕阴气他不知道,但乱葬岗离黑石仓够远,引过去再回来,至少要大半天时间,足够运粮队行动了。
周富显然信了,连连点头:“好!好!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林苟叫住他,“人选要慎重。引怪的人必须胆大、腿快、熟悉地形。运粮的人也要可靠,不能贪心,拿到粮食立刻回来,绝不多留。”
“周某明白!”周富匆匆走了。
林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盘算着。这个计划成功与否,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这件事会消耗镇里的青壮力量。如果成功了,粮食问题能缓解;如果失败了,死一批人,粮食压力也能缓解。
冷酷,但现实。
他现在是“真人”,必须站在全镇的角度考虑问题。个人情感、慈悲心肠,都得往后放。
接下来的两天,周富忙着选拔人手、准备物资。陈锋主动请缨带队,他挑了二十个最精锐的士兵,又选了五个熟悉地形的猎户当向导。运粮队由周富的心腹管家带队,组织了三十辆牛车、五十个劳力。
出发前夜,周富又来找林苟。
这次他带来了一个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块温润的白玉,雕成龟形,栩栩如生。
“真人,”周富双手奉上,“这是镇里祖传的‘灵龟佩’,据说能辟邪保平安。周某想……想请您给这玉佩加持一下,让陈将军带上,也算有个寄托。”
林苟接过玉佩。入手温润,确实有淡淡的灵气,但很微弱,顶多算个低阶护身符。他想了想,把龟甲贴在玉佩上,运起一丝香火愿力注入其中。
玉佩顿时亮起柔和的白光,龟形雕刻仿佛活了过来,甲壳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好了。”林苟把玉佩还给周富,“戴在身上,可挡三次致命攻击。但记住,只有三次。”
周富大喜过望,千恩万谢地走了。
林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清楚——这玉佩其实没什么用,就是心理安慰。但有时候,心理安慰比实际效果更重要。
第二天天还没亮,两支队伍就悄悄出发了。
全镇人都知道这次行动的重要性,自发聚集在城门口送行。女人们给丈夫、儿子整理行装,老人们默默祈祷,孩子们还不懂事,只知道气氛凝重,不敢吵闹。
林苟也上了城墙。他看着队伍消失在晨雾中,心里没什么波澜。
成也好,败也罢,他都有后路——地窖已经挖好了,就在宅子下面,足够藏三个人,囤了十天的干粮和水。如果镇子真的守不住,他就带着苏小雨躲进去,等魔尸退了再出来。
至于其他人……自求多福吧。
接下来的两天,平安镇陷入了焦灼的等待。
城墙上时刻有人瞭望北方,盼着运粮队归来。周富坐立不安,每天都要上城墙十几趟。镇民们也心神不宁,干活时常走神。
林苟倒是很平静。他在院子里打坐修炼,吸收灵石,引导愿力。三天下来,他的修为居然隐隐有突破的迹象——从炼气一层向二层迈进。
虽然只是微小的进步,但对他来说意义重大。这意味着,他的身体在恢复,寿元流失的速度在减缓。
第三天傍晚,瞭望塔上突然传来喊声:“回来了!运粮队回来了!”
全镇轰动。
人们涌上城墙,只见北方官道上,三十辆牛车排成长队,正朝镇子缓缓驶来。每辆车上都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虽然盖着油布,但能看出装得满满当当。
队伍最前面,陈锋骑着马,虽然满身尘土,但精神还不错。他身后跟着的士兵也都活着,虽然个个带伤,但没人缺胳膊少腿。
城门打开,吊桥放下。队伍进城时,全镇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周富激动得老泪纵横,抓着陈锋的手问:“粮食……粮食拿到了?”
“拿到了!”陈锋声音嘶哑,“全是上好的陈米,虽然有些发霉,但筛一筛能吃。至少……至少能让全镇人撑两个月!”
“好!好!”周富又哭又笑,突然想起什么,“石傀呢?引开了吗?”
陈锋脸色一黯:“引是引开了,但……但王猎户他们五个,只回来了两个。石傀追得太紧,他们为了给我们争取时间,把石傀引进了乱葬岗深处,自己……没能出来。”
周富沉默了。周围欢呼的人群也安静下来。
用三条命,换两个月粮食。值吗?没人敢问。
林苟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悲喜交加的人群。他能感觉到,香火愿力突然波动了一下——有感激,也有隐晦的怨念。那些死去猎户的家人,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在怨: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丈夫/儿子?
这就是代价。
当神,就要承受信徒的所有情绪——好的,坏的,光明的,阴暗的。
他转身下了城墙。苏小雨跟在他身边,小声说:“前辈,粮食问题解决了,您不高兴吗?”
林苟看了她一眼:“高兴。但有些人永远高兴不起来了。”
苏小雨咬咬嘴唇,没再说话。
夜里,周富设宴庆功。酒席摆在祠堂前的空地上,全镇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陈锋被奉为上宾,周富亲自给他敬酒,乡老们轮番恭维。
林苟没去。他让苏小雨带话,说自己需要静修。
实际是,他不想面对那些复杂的人心。
深夜,林苟在院子里打坐。突然,他感到怀里的龟甲微微震动——不是预警,而是……感应?
他睁开眼睛,看向北方。那里是乱葬岗的方向。
龟甲在渴求什么。
林苟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起身,悄悄出了宅子,翻过城墙,朝北方掠去。
三十里路,他走了一个时辰。到达乱葬岗时,已是子夜。
月光惨白,照在一片歪歪斜斜的墓碑上。阴风阵阵,吹得人脊背发凉。林苟能感觉到,这里的阴气比平安镇祠堂重得多,几乎凝成实质。
他循着龟甲的指引,走进乱葬岗深处。
在一个新立的坟堆前,他停下了。坟前插着块木牌,上面潦草地写着“王大山之墓”——是那个死去的猎户。
木牌旁,趴着一具石傀的残骸。
不,不是完整的石傀,而是……核心?
那是一块拳头大的暗红色晶石,嵌在碎石堆里,散发着微弱的红光。晶石表面有细密的裂纹,里面似乎有液体在流动。
龟甲剧烈震动,几乎要脱手飞出。
林苟伸手捡起晶石。触手的瞬间,一股灼热的能量冲进体内,与龟甲的愿力融合,瞬间转化为精纯的生命精气!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白发转黑了一撮,皱纹浅了一丝,连眼睛都清明了些。
这晶石……能补充寿元?!
林苟心脏狂跳。他看向四周,乱葬岗里散落着几十具石傀残骸,如果每个石傀都有这种晶石……
他来不及细想,开始翻找。一个时辰后,他找到了二十三块晶石,大小不一,最大的有拳头大,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
把所有晶石包好,他迅速返回平安镇。
回到宅子时,天已蒙蒙亮。林苟锁好门,把晶石倒在桌上。暗红色的晶体在晨光里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拿起一块最小的,握在手里,尝试吸收。
灼热的能量涌入,与愿力融合,滋养身体。他能清晰感觉到,寿元在恢复——虽然只是一点点,但确实在恢复!
二十三块晶石,如果全部吸收,说不定能让他年轻十岁!
林苟眼中闪过狂喜。他终于看到了希望——不只是活命的希望,是恢复青春、重修大道的希望!
但很快,他冷静下来。
这些晶石怎么来的?石傀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如果大量猎杀石傀,会不会引来更可怕的存在?
问题很多,但没有答案。
林苟把晶石藏好,只留下一块最小的贴身带着。他要慢慢研究,不能急。
窗外传来鸡鸣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平安镇有了两个月的粮食,暂时安全了。
而他,找到了恢复寿元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