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巨人的残骸在城门口燃烧了整整一夜。绿色的火焰没有温度,却散发着阴冷的气息,连周围的地面都结了一层薄霜。守军们不敢靠近,只能远远看着,直到天亮时分火焰才渐渐熄灭。
林苟在城楼里昏睡过去。他太累了,连续两次大规模使用龟甲,又指挥守城战,精神早已透支。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中间几次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但眼皮沉重得睁不开,只能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脚步匆匆、还有远处隐约的哭喊声。
等他彻底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
夕阳从城楼的窗棂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暖黄色的光斑。林苟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铺着软垫的木床上,身上盖着干净的被褥。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还有草药的苦香。
他撑起身子,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房间不大,但很整洁,桌椅板凳都是新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桌上摆着个香炉,青烟袅袅。
这是哪儿?
林苟掀开被子下床,脚刚沾地就一阵眩晕,差点摔倒。他扶着床柱站稳,感觉身体虚弱得像一团棉花,但比昨天好多了——至少手脚能动,不像昨天那样连抬手都困难。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外面是个小院,青石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翠竹。院门紧闭,但能听见外面街上有人声,似乎有不少人在走动。
“前辈,您醒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苏小雨端着个木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粥、几碟小菜。她看见林苟站在窗前,脸上露出喜色:“您怎么下床了?快回去躺着,李太医说您需要静养。”
林苟没动,盯着她问:“这是哪儿?”
“是镇里最好的宅子,周镇守特意腾出来给您住的。”苏小雨把托盘放在桌上,过来扶林苟,“您昏迷了一天一夜,全镇人都急坏了。周镇守请了镇里所有的郎中来给您看诊,李太医亲自给您针灸,还用了珍藏的百年灵芝……”
“一天一夜?”林苟一愣,“那魔尸……”
“魔尸退走了。”苏小雨扶他在桌边坐下,递上粥碗,“昨天夜里,石巨人被烧死后,剩下的魔尸就散了,退到了十里外。周镇守派人去探查过,它们暂时没有进攻的迹象。”
林苟接过粥碗,是熬得稀烂的米粥,里面还加了红枣和枸杞。他慢慢喝着,听苏小雨继续说。
“现在全镇人都把您当神仙供着。”苏小雨压低声音,“昨天您昏迷后,周镇守带着全乡镇老在祠堂开了会,决定把您封为‘护镇真人’,还要给您立生祠。我拦了,没拦住。”
林苟手一抖,粥差点洒出来:“立生祠?”
“就是……就是给您建个庙,把您当神灵供奉。”苏小雨脸色复杂,“周镇守说,您两次显圣救全镇于水火,这是天大的功德,必须让子孙后代都记住。”
林苟放下粥碗,觉得胃里一阵翻腾。他想起第七块龟甲碎片——被香火温养三百年,储存了庞大的信仰之力。如果自己也被供奉,是不是也能获得那种力量?
可代价呢?一旦被架上神坛,就再也下不来了。
“刘师姐他们呢?”他转移话题。
“在镇里帮忙。”苏小雨说,“刘师姐带着青云宗的弟子在医馆救治伤员,还帮忙加固城墙、分发粮食。陈将军的手下也在帮忙训练镇里的青壮,教他们简单的战阵和格斗。”
看来这些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林苟稍微松了口气,又问:“我的东西呢?”
苏小雨从怀里掏出龟甲,双手递上:“前辈的法宝我一直贴身保管,除了给那两个感染者净化魔毒,再没动用过。”
林苟接过龟甲。甲片温润,符文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微光。他能感觉到,里面的信仰之力比之前更充盈了——是镇民们的香火愿力吗?
他小心地收好龟甲,又问:“我的储物袋呢?”
“在这里。”苏小雨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里面的东西我没动,只是把袋子洗干净了。”
林苟接过储物袋,神识探入检查。短剑、玉簪(苏小雨已经还回来了)、剩下的下品灵石,还有那面小盾——哦,小盾已经给了黑虎,不过黑虎死了,小盾大概也丢了。
他取出一块下品灵石握在手里,尝试吸收里面的灵气。这次效率明显提高了,灵气流入经脉,虽然大部分还是存不住,但至少能完成一个小周天了。
是因为龟甲反哺的力量改善了体质?还是因为……信仰之力?
正想着,院外突然传来喧闹声。有人在高喊:“真人醒了吗?我们要见真人!”
苏小雨脸色一变:“是镇民。从昨天开始,就不断有人来门口磕头上香,周镇守派了乡勇守着,不让他们进来打扰您。”
林苟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院门外黑压压跪了一大片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手里捧着东西——鸡蛋、腊肉、水果、甚至还有活鸡活鸭。他们朝着院门的方向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求龟仙人保佑我儿平安……”
“真人显灵,救我全家……”
“信女愿一生吃斋念佛,只求真人护佑……”
林苟看得头皮发麻。他退回桌边坐下,对苏小雨说:“你去告诉周镇守,我不需要这些。让他们把东西拿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苏小雨苦笑:“前辈,我说过了,没用。周镇守说,这是全镇人的心意,您不收,他们就不起来。”
林苟沉默。他知道,这些人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当成了在这乱世里唯一的希望。如果他拒绝,就等于掐灭了那点希望,到时候恐慌蔓延,镇子就完了。
可如果他接受,那就真的要当这个“龟仙人”了。
两难。
最后,林苟叹了口气:“让他们把东西放在门口,然后散了吧。就说我需要静养,不能打扰。”
苏小雨点头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外面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但林苟知道,那些人没走远,只是退到了街口,还在远远地望着这座院子。
他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龟甲在怀里温热,像一颗跳动的心脏。他能感觉到,有一丝丝微弱的、温暖的力量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融入龟甲,再反哺到他体内。
那是……香火愿力?
他尝试引导那些力量在经脉里流转。很温和,不霸道,像春雨一样滋润着干涸的身体。虽然量很小,但源源不断。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说不定真能慢慢恢复寿元。
但林苟不敢高兴得太早。香火愿力是双刃剑——你能吸收它,就会被它束缚。那些镇民供奉你,是希望你保护他们。如果你做不到,或者做得不够好,香火就会变成怨念,反噬自身。
他现在就像坐在一个火山口上,底下是汹涌的岩浆,上面是期待的目光。稍有不慎,就会被烧得粉身碎骨。
夜幕降临时,周富来了。
这位镇守大人换了一身崭新的绸缎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匣子。他进门就深深一揖:“真人,您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全镇人都盼着您呢!”
林苟坐在床上,淡淡道:“周镇守不必多礼。老朽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当不起‘真人’之称。”
“当得起!当得起!”周富把木匣放在桌上打开,“您看,这是全镇乡老联名写的‘请封表’,已经派人快马送往落霞城了。朝廷对您这样的大德之士,定会重重封赏!”
林苟扫了一眼,那是一份工整的文书,上面密密麻麻按着红手印。他移开目光:“周镇守,魔尸虽然暂时退去,但随时可能再来。当务之急是加固城防、储备粮食、训练青壮,而不是搞这些虚礼。”
“真人教训的是!”周富连连点头,“城墙已经在日夜加固,粮食也清点过了,省着点吃能撑一个月。训练的事,陈将军在负责。只是……”他顿了顿,搓着手,“只是镇民们心里不踏实,总怕魔尸再来。所以我想,能不能请真人……显个圣?哪怕就是站在城墙上露个面,让大家看看您好好的,他们也能安心。”
林苟明白了。周富不是来请封的,是来让他当定心丸的。
他沉默了片刻,点头:“明天上午,我会去城墙巡视。”
周富大喜:“好!好!我这就去安排!”说完兴冲冲地走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林苟看着桌上的红木匣子,又看看窗外渐深的夜色,心里沉甸甸的。
这一夜他没睡好,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梦见魔尸攻破城墙,镇民们指着他骂“骗子”;一会儿梦见自己真的成了神仙,受万人跪拜,却困在神坛上下不来;一会儿又梦见青云宗的师长,质问他为什么冒充高人。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着。
醒来时,天已大亮。苏小雨端着热水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前辈,周镇守……在外面等您。”
林苟洗漱更衣,推开房门。
院子里站满了人。周富领头,后面是十几个乡老,再后面是镇里有头有脸的富户、乡绅。每个人都穿着最好的衣服,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礼物——绸缎、玉佩、金银器皿,甚至还有人牵着一匹枣红马。
见林苟出来,所有人齐刷刷跪下,高呼:“拜见真人!”
林苟僵在原地。他看着黑压压跪倒的一片人,看着他们虔诚的眼神,突然感到一阵窒息。
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只想活下去,安安静静地活下去。可现在,他被推上了神坛,成了几百人、几千人的希望和寄托。
“起来吧。”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周富站起来,小心翼翼地说:“真人,全镇百姓都在城墙下等着瞻仰您的仙颜。您看……”
林苟深吸一口气:“走吧。”
他走出院子,走上街道。沿途的百姓纷纷跪倒,有人磕头,有人流泪,有人喊着“真人保佑”。路两边摆满了供品,香火缭绕,把整条街熏得像寺庙。
林苟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城墙。他能感觉到,怀里的龟甲越来越烫,那些香火愿力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登上城墙时,他愣住了。
城墙下,全镇的百姓都聚集在这里,黑压压一片,至少有几千人。他们看见林苟出现,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龟仙人!”
“护镇真人!”
“神仙显灵了!”
声浪震得城墙都在微微颤抖。林苟站在墙头,看着下面一张张虔诚、狂热、期盼的脸,突然明白了。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他在城墙上举起龟甲的那一刻起,从金光笼罩全镇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这些人心中的神。
神是不能退缩的,神是不能失败的,神是要永远保护信徒的。
林苟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平静下来。
他举起右手,示意安静。
欢呼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仰头看着他,等待神谕。
林苟运足力气,声音传遍全场:
“魔尸未退,危险犹在。从今日起,所有青壮男子,每日操练两个时辰;所有妇女老人,负责后勤保障;所有孩童,也要学习简单的自保之术。”
“城墙要继续加固,护城河要挖深拓宽,镇外要设置陷阱、瞭望塔。”
“粮食统一分配,按劳所得,不得私藏。”
“违令者,逐出镇外。”
他每说一句,周富就在旁边高声重复一句。镇民们静静听着,没有异议,只有更深的虔诚——看,真人在指引我们,在保护我们。
林苟说完,转身下了城墙。他能感觉到,那些香火愿力更汹涌了,几乎要把他托起来。
回到那座宅子,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林苟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
苏小雨给他倒茶,小声说:“前辈,您刚才……很有气势。”
林苟苦笑。哪有什么气势,他只是强撑着而已。
“苏小雨,”他突然问,“如果你发现,你崇拜的人其实没那么厉害,只是个普通人,你会失望吗?”
苏小雨愣住,随即认真地说:“前辈,您救了我两次,救了全镇人两次。在我心里,您就是高人,就是值得尊敬的人。这和您厉不厉害没关系。”
林苟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突然觉得,这姑娘可能真的不懂什么叫“神”,什么叫“信仰”。
她只是单纯地感恩,单纯地觉得他是个好人。
这样也好。
“你出去吧,我想静一静。”
苏小雨点点头,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林苟一个人。他从怀里掏出龟甲,看着那些复杂的符文,喃喃自语:
“玄龟负山……你到底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
甲片温热,像是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