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空本身并不寒冷,寒冷的是那足以冻结骨髓的孤独。
“德尔塔队形,散开。4号、5号机负责牵制左翼扎古的机动,别跟它缠斗,把它逼进火力网就行。”
无线电里传出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机械,索莱尔·埃克斯佩里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调已经像极了那些他在军校里听过的、毫无感情的战术AI。
由于G力过载,他的视野边缘泛着一层不详的暗红。他握着操纵杆的手指微微颤抖,每一次细微的推拉都牵扯出肌肉的哀鸣。
“了解,队长……见鬼!那台扎古的速度太快了!”
“别慌。”索莱尔猛地踩下脚踏板,喷口喷射出幽蓝的火焰,座机在无重力空间做出一个急停回旋,“如果是红色有角三倍速的那台早就把你大卸八块了。现在,向右下方做30度滚转。”
“是……是!”
伴随着僚机的诱导,那台涂装着深绿色的扎古II挥舞着热能斧冲破了残骸带。就在这一瞬间,索莱尔等待的时机到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准星在视网膜投影上锁定的刹那,扳机已被扣下。
贫铀穿甲弹撕裂了真空的寂静,钻入了扎古II装甲薄弱的颈部动力管。
火光炸裂。
那台钢铁巨人像个断了线的木偶,在无声的爆炸中四分五裂。
“确认击破。维持队形,继续切割敌方阵线。”
这已经是第几台了?索莱尔没有去数。他的大脑仿佛已经从肉体中剥离,变成了火控系统的一部分,不仅要计算弹道,还要计算着身后这几名部下的生命倒计时。
然而,战场的残酷并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弹药耗尽!队长,我······啊啊啊——”
无线电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是一阵刺耳的静电杂音。索莱尔侧目瞥去,只看见一团在漆黑背景下迅速膨胀的火球。那是7号机。
“别停下!停下就是死!”索莱尔厉声喝道,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徒劳的挣扎。
联邦军的防线正在崩溃。巨大的麦哲伦级战舰被吉翁的MS群像鲨鱼撕咬巨鲸一样逐个击破。远处,友军舰艇爆炸的光芒此起彼伏,如同盛大的葬礼烟火。
迂回、分割、包围、交叉火力。
这套战术动作他们重复了无数遍,每一次重复都伴随着剧烈的机体震动和令人作呕的过载。每一次重复,无线电里的声音就少一个。
直到最后一声“可恶的吉翁”的怒吼消失在静电噪声中。
直到雷达屏幕上代表友军的绿色光点全部熄灭。
这片宇域彻底沦为了钢铁的坟场。漂浮的战舰残骸、MS的断肢、还有那些曾是人类的冻结尸体,共同构成了这幅地狱绘卷。
不知过了多久。
索莱尔的座机静静地悬浮在这一片死寂之中。推进器的燃料已达红线,提示灯不停闪烁,但这红色的光芒在他眼中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长达四个小时的高强度机动战。
肾上腺素早已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压垮灵魂的疲惫。那种疲惫不仅仅来自肌肉的酸痛,更来自于精神的枯竭。
“······到此为止了吗?”
索莱尔甚至没有力气去擦拭流进眼里的汗水。他松开了已经僵硬得几乎无法伸直的双手,任由它们在无重力的密闭驾驶舱内自由漂浮。
这双手,刚刚夺走了多少生命?又眼睁睁看着多少战友逝去?
透过驾驶舱玻璃,他看着远处那深邃得令人绝望的宇宙。偶尔有一两道光束在远方划过,那是战争还在继续的证明,但似乎已经与他无关了。
“如果有一发流弹击中我,也算是解脱了……”
索莱尔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干裂的嘴唇渗出了血丝。
“还有比这里更像地狱的地方吗?呵。”
他缓缓闭上了沉重的眼皮。黑暗袭来,并不是死亡的冰冷,而是一种令人安心的沉沦。意识开始涣散,像是沉入深海的石头。
……
……
那是火焰的声音。
毕剥作响,带着木柴燃烧特有的香气。
没有刺耳的警报,没有失重的眩晕,只有温暖。
索莱尔有些恍惚地睁开眼。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坐在狭窄憋闷的驾驶舱里,而是坐在一团篝火旁。周围是无尽的黑夜,但这黑暗并不令人恐惧,反而像是一层厚厚的帷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纷扰。
在他对面,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联邦事务官制服,虽然有些陈旧,但熨烫得一丝不苟。那是父亲!
“爸?”索莱尔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会为我骄傲吗?”
他冲着父亲释然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战场上的狰狞与冷酷,只剩下一个孩子寻求认同的纯真。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火光映照在父亲那张总是严肃紧绷的脸上,此刻却柔和得不可思议。父亲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是索莱尔从未见过的和蔼表情。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总是忙碌的。作为联邦的事务官,父亲的背影总是伴随着成堆的文件和深夜的台灯。父子俩的交流少得可怜,偶尔的闲暇,父亲也总是板着脸,用一种冷酷的理性剖析着时局,教导他如何看穿掩盖时局背后真相的迷雾,如何在乱世中保全自己。
“和平年代恐怕没有孩子能听得进去那些枯燥的大道理吧?”
索莱尔低头看着跳动的火苗,喃喃自语。
“但是我理解爸爸的良苦用心。你是想尽快教给我,在战乱年代生存下去的本领。哪怕那时候战争还没开始,你却好像已经预见到了今天……所以我都记在心里,爸!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父子俩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享受着这迟来的、跨越生死的交心。
“只是瑟蕾茵……”
提到这个名字,索莱尔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声音逐渐减弱,那种刚刚建立起的释然瞬间崩塌。
那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牵挂。
妹妹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在他脑海中闪过,紧接着是离别时她惊恐的眼神。如果自己死在这里,谁来保护她?谁来在这个即将崩坏的世界里为她撑起一片天?
沉默持续了几秒。但是索莱尔的拳头却渐渐握紧。
随即,索莱尔重新抬起头。这一次,他眼中的疲惫被一股名为“责任”的烈火烧尽。
“抱歉,爸!”
他的声音不再颤抖,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坚毅。
“我现在还不能和你团聚。瑟蕾茵……妹妹她,还在等着我!我答应过她要回到她的身边!”
周围的空间开始震荡,篝火的光芒变得不稳定起来。索莱尔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那是现实世界的引力,是痛苦与责任的召唤。
他对身躯的掌控正在回归,指尖重新感受到了操作杆的冰冷触感。
望着逐渐化作光点、即将离开这片意识空间的索莱尔,一直沉默的父亲忽然站起身,向前迈了一步。
在那光影交错的最后一刻,父亲张开双臂,给了索莱尔一个拥抱。
“自从你上学以来,就没怎么抱过你。”父亲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再是记忆中那种山雨欲来的焦急,而是带着深深的愧疚与慈爱,“身为父亲,我真是不称职啊!”
父亲瘦高的身躯是如此温暖,那种真实的触感几乎让索莱尔落泪。他感觉到父亲宽厚的手掌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脑,就像小时候他做噩梦时那样。
“索莱尔,你还太年轻。”
父亲松开怀抱,双手用力地抓着他的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
“还要精彩地活下去!代替我,去看看那个你所期望的未来!”
索莱尔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想要告诉父亲自己其实很爱他,但他的身躯已经快要消失,像是晨雾般消散在这片空间。
在最后,在那即将重返名为“现实”的地狱的一刹那,他听到了父亲最后的声音。
那声音充满了骄傲,以及毫无保留的信任。
“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吧!”
……
“——!”
索莱尔猛地睁开双眼。
肺部剧烈地抽搐着,贪婪地吸入驾驶舱内浑浊的空气。刺耳的警报声再次充斥耳膜,那是被锁定的警告音。
他还活着。
这里依然是地狱,依然是那个钢铁的坟场。
但这一次,他的眼神中不再有迷茫。
“还没结束……”
索莱尔的手指重新扣住了操纵杆。他盯着远处正缓缓转向这边的绿色机体,嘴角勾起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