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凤九歌”之名加入风雨楼、位列地阶杀手后,洛秋水在修炼之余也会酌情接下楼中的任务。
能登上地阶悬赏榜的,多是金丹期里颇为棘手的角色,大多背靠宗门势力,少有散修“荣登”此列。尽管榜上之人大多恶行累累,洛秋水仍在其间瞥见了几位五大派的嫡系长老名讳。
为维持“唯灵石是图”的冷面形象,她斟酌之后,选定了一个看似相对稳妥的目标——竹山宗一位名叫霍青舟的金丹长老。
负责接引的玄女淡漠地扫了一眼她选中的悬赏,开口问道:“此人是竹山宗嫡系长老,擅长以‘竹香’为引烹煮人牲,尤好年轻弟子。因一位宗内元婴前辈看不过眼,才将其挂上悬赏。”她抬眼看向洛秋水,语气平淡,“凤九歌,你确定要接?”
扮作青年模样的洛秋水闻言微怔,听出她话里有话。
“美人的意思是……他背后另有倚仗,连那位元婴前辈也有所忌惮?”
玄女唇角轻扬,带着几分调侃:“小凤公子若连这话都听不明白,不如回家做你的清闲少爷,何必来风雨楼厮混。”
洛秋水神色不变,只问道:“敢问玄女道友,此人眼下在何处?”
“据楼中情报,他这段时间一直待在竹山宗门内。”玄女淡淡道,“凤道友还是等他离宗后再行动为宜。”
洛秋水心下有些无奈。她在风雨楼接的悬赏,除了最初三桩靠着公孙季的情报顺利解决,后面几桩的目标,她等了四五年都未收到确切的行踪消息。其中一人还是她通过宗门情报网自己查到的,其余几桩更是早已被人抢先得手。
“也好,便依道友所言。”
离开风雨楼后,洛秋水心思微动。她与竹山宗花舞派几位长老有几分浅交,更与毒脉嫡传的叶青儿自幼相识,或可借她们之手探听霍青舟的动向。
然而,还未等她收到霍青舟离宗的消息,另一则更为惊人的传闻已先一步传入耳中。
这日,与她交好的师妹白露前来拜访,闲谈间好奇问道:“洛师姐可听说了?竹山宗的霍青舟长老前些时日炼丹走火入魔,丹炉炸裂,竟被当场炸死了!”
洛秋水默然听着这离奇的消息,心中暗忖:竹山宗的炼丹长老,怎会如此轻易死于炸炉?多半是另有隐情,以此为由搪塞外界罢了。
“我尚未听闻,师妹是从何处得知?”
白露答道:“我认识的一位竹山宗花舞派弟子告诉我的。她说当时正在宗门广场与人论道,忽听炼丹房传来巨响,随后竹山宗便封锁山门,直至七日后才对外宣称霍长老炼丹失误,不幸殒身。”
说到这里,她面露疑惑,“可那位妹妹说,霍长老的炼丹术已达丹圣境界,是宗内有数的炼丹宗师。就连倪家那位时常炸炉的倪旭欣都安然无恙,堂堂丹圣……竟会因炼丹失败而亡?”
“谁知道呢,”洛秋水微微摇头,“竹山宗内部之事,外人又如何说得清。”她见白露眼巴巴望着自己,不由失笑,“你这样看我作甚?”
白露凑近些,软声撒娇:“洛姐姐~听说你与竹山宗的青蛇仙子自幼相熟,可否向她打听一二?妹妹也不求真相,只要青蛇仙子所言与那位花舞派弟子有所出入,便可知霍青舟之死绝不简单。”
洛秋水拿她无法,只得取出传音符询问叶青儿。不料讯息发出后,竟久久未有回音。
她又接连问了数位相熟的竹山宗修士,皆称对此事不甚清楚。
洛秋水轻拍白露肩头,温声道:“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师妹且放宽心,好生修行才是正理。”
白露虽仍有些好奇,却也知此事难有下文,只好点头应下,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离去。
竹山宗后山,气氛却与山外的传闻截然不同。
叶青儿浑身浴血,踉跄半跪于地,唇边却咧开一抹近乎癫狂的笑:“哈……哈哈……唐师弟,师姐替你报仇了……”
在她对面,竹山宗太上长老明山散人须发戟张,周身灵压如怒涛汹涌,厉声喝道:“叶青儿!你眼里可还有宗门规矩?!枯木乃我师弟,霍青舟更是宗门丹道支柱——你竟敢私自斩杀,就因他们拿几个散修、几个弟子炼丹?!”
“几个?!”叶青儿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嘶声道,“那是活生生的人命!是喊你师祖、喊你长老的弟子!枯木老贼以婴孩炼丹延寿,霍青舟烹人如牲——这样的支柱,这样的师弟,你也配执掌竹山宗?!”
“放肆!”明山散人怒极,袖袍一振,一道青灰色藤蔓自虚空中骤然窜出,瞬间将叶青儿捆缚吊起。藤蔓收紧,勒入皮肉,鲜血顺着衣襟滴滴答答落下。
“太上长老息怒!”数道身影慌忙上前劝阻,竹山宗掌门青竹道人急声道:“叶青儿毕竟是白帝前辈的孙媳,教训即可,若真下杀手……白帝势必会询问原因,甚至亲入我竹山宗内查明真相,若到这一步,恐难交代啊!”
明山散人面色铁青,盯着叶青儿看了半晌,终究冷哼一声,藤蔓倏然松开。
叶青儿跌落在地,呛出一口血沫。一旁容貌温婉的紫菱仙子快步上前将她扶起,柔声道:“叶师侄,快向太上长老赔罪。即便那二人有罪,也该由宗门审判处置,你私自出手,终究是坏了规矩。”
她言语间将枯木真人与霍青舟直接定为“罪人”,回护之意不言而喻。明山散人狠狠瞪了她一眼,却未再开口,显然也打算借此台阶缓和局面。
不料叶青儿一把推开紫菱的手,摇摇晃晃站起身,染血的手指笔直指向明山散人:
“赔罪?我呸!竹山宗这些年混进多少魔道宵小、藏了多少腌臜勾当,你真当无人知晓?!归根结底——就是你这条老而不死是为贼的老狗,在背后替他们遮风挡雨、做他们的保护伞!”
她每说一字,便向前一步,眼中火焰灼灼,几乎要烧穿这片压抑的山谷:
“我叶青儿今日斩的是该杀之人,行的是该为之事!我问心无愧——该跪地谢罪、该以死赎罪的,是你这条蛀空宗门的朽木老狗!”
话音掷地,满山死寂。
明山散人刚刚稍息的怒火被这句话彻底点燃,眼中寒光暴射:“好好好!!!”
他袖袍猛然一扬,数道粗如儿臂的青灰藤蔓破土而出,如毒蟒般将叶青儿再度死死缠缚、吊上半空。藤蔓表面泛起幽暗符文,骤然收紧,骨裂之声清晰可闻。
“啪——!”
一道藤鞭携着破风之声,狠狠抽在叶青儿背上,衣帛碎裂,皮开肉绽。
“谢不谢罪?!”
叶青儿咬紧牙关,齿缝间渗出血沫,一声不吭。
“啪!啪!啪!”
藤鞭如雨落下,每一记都带着化神修士的怒意与灵压,恰好能让叶青儿承受极大痛苦,又不会影响修炼根基。
后山之中只闻鞭挞血肉的闷响,以及叶青儿压抑到极致的闷哼。鲜血顺着她被吊起的身躯不断滴落,在下方青石上汇成一滩触目惊心的红。
一炷香后,鞭声骤止。
明山散人立于虚空,俯视着那个几乎已成血人却仍昂着头的女子,声音冰冷如铁:“叶青儿,你——谢不谢罪?”
叶青儿艰难地抬起了头。
她脸上血污斑驳,发丝凌乱黏在额前,唯有那双青翠如竹叶的眼眸,依旧亮得惊人,像两簇烧不尽的野火。
她咧开染血的唇,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清晰如金石掷地:
“我、叶、青、儿——”
“永、不、妥、协!”
四字落下,满山死寂。连风都仿佛停滞。
明山散人死死盯着她,胸口起伏,眼中杀意翻腾如潮,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忌惮死死压住——那不仅是白帝的威名,更是眼前这女子眼中那股近乎执拗的、宁折不弯的凛冽之气。
紫菱仙子偏过头,不忍再看。周围几位长老面色复杂,无人出声。
叶青儿垂下头,气息微弱,却依然被藤蔓吊在半空,像一面破碎却不肯倒下的旗。
血,一滴一滴,敲在石上。
也敲在某些人的心里。
明山散人看向周围面色各异的竹山宗修士,用藤蔓一挥将叶青儿甩飞出去,叹道:“罢了罢了,既然这丫头有骨气,老夫就绕她一命吧。”
说着,明山散人的身影消失在竹山宗方壶山茂密的竹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