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宁州曾有一对修为高深的兄弟,名为望风与听雨。二人未入任何宗门,却能立足于宁州,凭的是一身登峰造极的暗杀手段。”公孙季缓缓道来,语气平静如叙述旧事。
“那时,他们依修为、实力、身份明码标价,只要雇主付得起代价,便没有杀不了的人。久而久之,因报酬丰厚、声名远播,不少散修投奔麾下,奉二人为主,渐渐形成了一个专司刺杀的组织——风雨楼。”
洛秋水轻抿一口盈手露。这段往事她也听过。师尊玄伶仙子曾提过,自己一度被风雨楼挂在特殊悬赏榜上,只是公孙家暗中压住了赏格,令高阶修士不愿接单。后来公孙季继任家主,又借做客的白帝祖师之手,直接撕去了那道悬赏。
“如此说来,公孙家在风雨楼中占有份子?”
公孙季摇头:“不。公孙家,实则是风雨楼的幕后执掌者——至少在家祖父在世时,是如此。”
洛秋水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不是……你们公孙家竟有这般底蕴?她记得师尊说过,风雨楼是连五派掌门都敢悬赏的势力。数百年前名震宁州的离火门前任掌门,便是陨落于风雨楼无名杀手之手。她一直猜测幕后主使是天机阁或玄道宗这等庞然大物,怎会是公孙家?
见洛秋水面露讶色,公孙季轻笑:“表妹觉得,我公孙家能执掌这样的杀手组织,凭的是什么?”
洛秋水沉吟道:“只做中介,不干涉杀手、雇主与目标之间的事?”
“正是如此。”公孙季颔首,“作为‘管理者’,公孙家唯一的特权,仅是避免家主本人被楼中悬赏。即便是交好之人上了榜,也只能通过压价、谈判等方式周旋。若雇主意坚不撤,公孙家亦无权强行干预。”
他顿了顿,又道:“若换作玄道宗、天机阁那等有化神修士坐镇的势力来掌管,风雨楼恐怕早已沦为维护其私利的工具。”
“当然,这都是往事了。”公孙季话锋一转,续道,“一千多年前,天星双尊创立星宫后,便顺手清理了势力渐大的风雨楼,并逼公孙家立下规矩——此后风雨楼只可接斩杀邪修的悬赏,绝不得对真正的正道修士出手。”
洛秋水眸光微动:“如此说来,风雨楼初立时虽非善类,但在天星双尊压制之下,反成了维护宁州正道秩序的一股力量?”
公孙季点了点头,继续道:“玄伶前辈对风雨楼有些误解。楼中对表妹这般修士的悬赏,向来只挂在‘特殊榜’上,此榜绕开公孙家直接管理,由长老会数人专责。”
他话音稍沉,“况且,外间亦有不少人冒充风雨楼杀手行事。譬如昔日的离火门前掌门之死——实则是血剑宫一位权势极重的‘血剑尊’,假借风雨楼之名所为。为此事,前前任公孙家家主,即我的曾祖父当年不得不在炎麟大圣面前立下心魔誓言,才得以澄清。”
发下心魔誓言的修士,若有违背,必遭天道冥冥之中的针对,气运迅速衰败,轻则结婴无望,重则修为尽毁。若是元婴修士违誓,更有形神俱灭之虞。正因如此,修仙界中极少有人敢以此立誓。
洛秋水默然片刻,方道:“原来如此……那表哥如今要我潜入风雨楼,究竟所图为何?当真只为制衡那位大长老?”
窗外雨声渐密,檐下水帘如织。公孙季望向迷蒙的雨幕,眼中掠过一丝幽深之色:“制衡琚运琦只是其一。我更想查清的,是祖父数十年前被血剑宫所杀的真相……以及,风雨楼近年为何屡有异动,楼内去除了对血剑宫修士的悬赏,还开始暗中接洽一些本不该沾手的‘灰色’委托。”
公孙季将茶盏轻放于案,神情转为肃然:“以表妹与我的关系,若直接以真实身份或寻常伪装进入风雨楼,大长老琚运琦必然对你极尽防备,难有作为。”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因此,我希望表妹能身兼两职,明暗相济。”
“其一,表妹可担任听雨阁的客座乐师。只需偶尔变换容貌身份,来此抚琴奏曲即可。听雨阁虽是我名下别苑,却也是风雨楼不少中高层私下往来、交换消息之处。在此驻演,既能自然接触楼中人物,又可借乐师身份掩人耳目。”
“其二,”公孙季目光微凝,“请表妹以完全独立的散修身份,真正潜入风雨楼,从底层杀手做起。以你的实力与心性,晋入高层只是时间问题。届时,不但能助我制衡琚运琦,亦可借此身份,摸清宁州境内诸多灰色势力的动向与脉络——这些暗流,往往比明面上的纷争更能预示变数。”
洛秋水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杯沿。
窗外雨声潺潺,仿佛在为这番话添上注脚。她抬眼看向公孙季,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唯有瞳孔深处映着一点跳动的烛火。
“表哥谋划得倒是周详,”她轻声开口,“可你如何确保,我潜入之后不会反被风雨楼所察,甚至为人所制?”
公孙季微微一笑,手中折扇“嗒”地一声轻合。
“因为你是洛秋水。”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绝剑仙子’若要藏锋,世上又有几人能识破?”
“更何况,”他自袖中取出一枚不过指甲大小的玉符,推向洛秋水,“此物乃祖父早年所留,名为‘隐机’。佩戴之人可完全隐匿修为气机,即便是化神修士,若非刻意以秘法探查,亦难窥破真容。至于身份来历……表妹应该比我更清楚,如何编造一段天衣无缝的过往。”
洛秋水接过那枚温润的玉符,神识轻轻一触,便感知到其中玄奥的敛息阵法,层层叠叠,精妙非凡。
她抬起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看来,表哥是早就算好了。”
公孙季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檐外连绵的雨丝,背对着她道:“我只是相信,若这宁州还有一人能做到此事……那必定是你。”
雨水顺着黛瓦汇成细流,滴滴答答敲在石阶上,声声入耳,又声声散入风里。
洛秋水将玉符收好后,化名凤九歌,以一副潇洒不羁的青年男子模样现身,面上覆着半张银纹面具,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与一双沉静的眼。
她并未掩饰修为,将气息维持在金丹后期的水准,而后依循风雨楼的规矩,接下了那桩悬赏——目标是一名初入金丹不久的散修,因在悬赏榜上挂得久了,赏金虽不高,却因目标突破后未及时更新,还需接单者自付一笔不菲的保证金,故而一直无人问津。
三日后,距离天星城七百里外的落霞山谷。
凤九歌负手立于一片断崖之上,夜风拂动他墨色的衣摆。目标修士刚刚御器而至,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见一道湛蓝如秋水的剑光自月下无声掠来——
剑光过处,那名金丹修士护身法器应声而碎,眉心一点殷红缓缓绽开,眼中犹带着茫然与惊骇,身形已直直坠下山谷。
凤九歌未曾回头,只抬手虚抓,一枚储物戒指便落入掌心。他扫了一眼其中之物,确认并无特殊标识或追踪印记后,身形一晃,已化作淡淡水影消散在夜色中。
又过两日,风雨楼某处分舵暗室。
一只储物袋被轻轻放在乌木案上,袋口微开,露出其中一块刻有特殊符文的身份令牌,以及几样可证明目标已殒的信物。
案后的执事老者神识一扫,微微颔首,将另一只装满灵石的袋子推了过来。
“十万下品灵石,阁下清点。”
凤九歌并未查看,只随手将灵石袋收起,转身便走。衣袂拂过门槛时,他余光瞥见内堂深处一道珠帘微动,帘后似有一道目光悄然落在他背上,停留了一息,又无声移开。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出分舵,步入熙攘街市。几步之后,那潇洒青年的身影已隐入人群,再无踪迹。
在风雨楼分舵深处一间雅室内,一位身着锦袍、作富商打扮的中年男子正透过一面水镜,静静看着“凤九歌”领取灵石、转身离去的整个过程。
他指节轻轻叩着紫檀椅的扶手,眉宇间浮起一丝淡淡的疑惑。
“凤九歌……这名字倒似与中洲那个凤家有些关联。哪来的愣头青,竟用这等容易引人联想的真名来接悬赏?”他低语喃喃,目光落在镜中那道渐行渐远的潇洒背影上,“戴的面具也寻常,敛息之术虽可,却并非无迹可寻。”
此人正是风雨楼大长老——琚运琦。
他沉吟片刻,又摇了摇头,楼中每日来往的散修杀手多如过江之鲫,名号古怪者比比皆是。此人虽略显张扬,但行事干净利落,接的也不过是桩无人问津的小单,暂且不必过多留意。
琚运琦指尖一点,水镜波纹荡开,景象随之消散。他端起手边的灵茶,缓缓啜饮一口,目光已投向案上另一卷刚刚呈上的密报。
窗外暮色渐浓,街市灯火次第亮起。那道名为“凤九歌”的身影,早已融入宁州寻常的夜色之中,仿佛一滴水汇入江河,再无特殊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