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支援星宫的任务后,洛秋水重新回到了素日清静的修行生活中。
或许是如魏无极所言,她天资太过出众,师尊玄伶仙子与宗门上下又对她格外宠护,使得她对结婴一事并无太多紧迫之感。修行之余,心绪反而时常飘向些无关大道的闲事。
为收束心神、沉淀道念,洛秋水将闭关之外的大半时光,皆托付给了琴、曲与剑舞。平日里,除了静坐凝练修为、侍弄药圃灵草、参悟炼丹术理之外,已很少再如往日那般终日浸淫于剑道砥砺之中。
这般闲散中不失修持的日子,不知不觉便流转了十年。
这十年间,随她从中洲带回的洛家族人里,终于出了一位金丹修士,名为洛玄。
可惜因是男子之身,不得拜入星河剑派,遂转投白帝楼,担任了核心长老一职。
而在她年少时便相识的宁州四族故人中,天赋最是寻常的表哥公孙季,竟也一举结丹功成,所凝更是颇为罕见的八品金丹,令不少旧识皆感惊讶。
至于洛秋水自己,则因时常在宁州各处山水间抚琴抒怀、对月起舞,于乐理舞艺上造诣日深。她不仅熟练掌握了宁州各地流传的俗曲雅调、身段步法,更将剑道中“藏锋于柔,隐杀于美”的意境,不着痕迹地化入翩跹舞姿之中。
这一日,星河剑派后山风雷谷深处,洛秋水正于一片苍翠竹林间徐徐起舞。她手中长剑如流水般划出清冷弧光,衣袂飘摇间似有霜华流转,姿态优美如画。然而那曼妙舞影之中,却隐隐透出一缕极精极纯的剑气,似有还无,似柔实锐,若非剑道境界极高之人,绝难察觉其中杀机。
即便是宗门剑派一脉的金丹长老中,剑道资质和造诣仅次于她的青嫣,若在旁观舞,也只会觉得这剑舞美则美矣,却隐隐透出几分令人心悸的危险意味,至于其中所藏剑理玄妙,终究因她不谙艺道,难以真正参透。
一舞渐终,洛秋水收势静立,长剑轻垂,周身气韵缓缓归于平和。她闭目感受着谷中风过竹梢的轻响、远处隐隐的雷鸣,以及天地间流转的淡淡灵气。
良久,她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清浅的弧度,低语轻喃:
“这一曲‘流霜剑舞’,气象已成……是该谱入琴章的时候了。”
洛秋水取出传音符,神识一探,便收到了表哥公孙季自听雨阁传来的邀约。她略一思忖,起身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裙,发间仅簪一枚青玉步摇,便御剑往听雨阁方向而去。
这十年来,门中并非没有闲言。有同辈修士见她时常抚琴舞剑、悠游山水,私下议论这位曾经锋芒毕露的“绝剑仙子”是否锐气渐消,连掌门云玑天师也曾于一次宗门小聚上,看似随意地提点道:“秋水,修行之路,张弛须有度。”话虽委婉,其中的关切与提醒却不言而喻。
洛秋水只是含笑应下,并不多言。
她心中自有明镜。这般看似闲适的修行,并非松懈,而是另一种沉淀。剑道至刚,琴心至柔,丹术蕴生,舞姿合道——她正尝试将这些年所学所悟的一切,如水乳般交融贯通。结婴之前,心魔关最是凶险,她需以这般圆融自如的心境为舟,渡彼妄念之海。
更何况,她并未真正放下修行。十年来,大半光阴仍在静室中闭关打坐,积累灵力。以她如今的进境与根基,约莫再有三十年,便可水到渠成,臻至金丹圆满之境。外人所见的“闲散”,不过是冰山浮于水面的那一角罢了。
思量间,听雨阁的轮廓已在云霞掩映中隐约可见。那是一座临水而建的雅阁,飞檐翘角,檐下悬着细竹风铃,风过时泠泠清响,与阁外潇潇雨声相应和——此地正是公孙季结丹后,公孙家特为他置下的清修别苑。
洛秋水按下剑光,轻盈落在阁前石阶上。早有侍童迎上前来,恭敬行礼:“洛仙子,季公子已在阁中等候多时了。”
她微微颔首,步入阁中。室内茶香袅袅,公孙季正临窗而坐,面前一案清茶,几碟茶点。见她进来,他起身笑道:“秋水表妹,十年未见,风采更胜往昔。”
洛秋水打量了他一眼。这位曾经天赋最是寻常的表哥,如今周身灵力凝实圆融,气度沉静中透着隐隐光华,八品金丹带来的底蕴,显然非同一般。
“表哥结丹功成,才是真正的脱胎换骨。今日相邀,可是有甚好事?”
公孙季并未立即回答,只是含笑将一盏茶轻轻推至她面前:“不急,先尝尝这‘盈手露’。”
洛秋水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地看向他:“表哥这杯茶,倒让我想起百年前——你将筑基丹药力化入茶中,骗我饮下,好让自己顺理成章拿走炼气修士方能参与的‘英杰会’头名。”
她语气轻缓,带着几分戏谑,眼中却无半分恼意。
公孙季手中折扇不紧不慢地摇了摇:“表妹说笑了。如今的你可是名动宁州的‘绝剑仙子’,为兄岂敢再行那般稚拙伎俩?”他笑意坦然,“况且以表妹如今的丹道造诣,寻常药性岂能瞒过感知?修行至‘内丹术’耐药境界之人,莫说入口,便是有害之物近身,一息之间便能辨出气机异样。”
洛秋水执起茶盏,垂眸细看。茶汤澄澈,灵气纯粹,确是极品无疑。
在公孙季眼中,她先是优雅地欣赏茶色,轻闻茶香,方才举盏浅啜。仪态从容,姿态清雅。
温润茶汤入喉,化作一道清灵之气流转周身,令人心神为之一静。
“茶是好茶,”她放下茶盏,眸中笑意渐敛,“只是表哥邀我前来,应当不只是为了品茶吧?”
公孙季折扇轻合,眼中笑意温润:“确实不止。今日邀表妹前来,其实也因你我自初逢至今,恰好满百年之数。”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怀缅,“我想再问表妹三个问题——与当年一样。”
洛秋水眸光微动,不由失笑:“你又来这套。”
“其一,”公孙季正色道,“表妹如何看待灵石?是身外之物,还是修行必需?”
洛秋水执盏沉吟片刻,方缓缓道:“灵石自是身外之物,纵然广义而言亦是如此。修行真正必需之物,在于能否踏入领悟大道的门槛。外物终是辅佐,只是这世间生灵虽具灵性,却未必皆能自通玄奥,或多或少需借外物之力,方能登堂入室。”
公孙季颔首,继续问道:“其二,若有人以海量灵石为酬,请你取一无辜者性命,表妹会如何?”
洛秋水眼波流转,并未立刻作答。她轻啜一口茶,才似笑非笑道:“心里自是不愿。但表面上嘛……得看情形。”见公孙季神色微黯,她忽然扬眉,眸中掠过一丝明亮的锐气,“——看我能不能先杀了这出价之人。他怎敢以为,能用灵石买我手中之剑,行那般龌龊之事?”
公孙季闻言,眼中黯色顿散,笑意更深。他静了静,抛出最后一问:“其三,若你后来发现,那所谓‘无辜之人’其实身缠怪疾,命不久矣,活着反是煎熬,死了才是解脱……你又当如何?”
洛秋水放下茶盏,望向窗外潺潺雨幕。
“他若真心求死,我便请旁人替他诊评估量。若他不愿,”她声音清凌,却带着一种透彻的平静,“那我便不再过问。他人之生死,当由他自己决断。不该由任何人代劳——哪怕是我,也不该。”
雨声淅沥,茶烟袅袅。
公孙季静静看着她,许久,才轻叹一声:“表妹心性,百年未变。”
洛秋水轻挽鬓边发丝,眸光流转间带上一丝无奈的笑意:“表哥,你又是如何断定我句句属实?你这所谓的‘测试’,未免也太过浅显了些。”
公孙季折扇微顿,抬眼望向她,眸中漾开一片温润却隐带破碎感的忧郁:“我相信,表妹是不会骗我的。”
这般情态,若换作寻常女修——即便是心有所属的叶青儿或青嫣,或是性子俏皮的林沐心,恐怕都难免心头微动,遐思暗生;若是换做她的师妹李秀宁在场,怕是早已按捺不住,不直接扑上前去已算是给自家宗门留足颜面。
可落在洛秋水眼中,自家表哥突然摆出这副姿态,只叫她心底窜起一股无名火来。
从小到大,她在智谋算计上何曾吃过亏?唯独当年初遇公孙季,竟被他三言两语哄着饮下那盏“筑基汤”!
她眉梢一挑,语带薄怒:“公孙季,你是不是皮痒了?合作这么多次,还想故技重施?莫非以为刚结了金丹,便能在我手下走过一招半式不成?”
“哎、表妹息怒!”公孙季连忙抬手虚挡,见她已握住腰间剑鞘,忙不迭讨饶,“是我错了,别敲!我说,我这就说正事!”
好不容易劝得洛秋水冷哼一声,扭头望向窗外雨景,他这才轻叹一声,神色恢复正色:“我请专人剖析过表妹的性情——面对实力不及己身之人,你向来不屑虚言。纵使有心隐瞒,也宁可选择说出部分实情,而非编造谎言。”
洛秋水斜睨他一眼,算是默认。
“说罢,究竟所为何事?”
窗外交织的雨声,在这一刻忽然显得稠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