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比滨离开后,公园长椅这一小片空间像是被单独切了下来,塞进一个透明的盒子里。
远处的车声、更远处可能还未散尽的人语,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我盯着地面,看一只不知名的飞虫绕着路灯的光晕打转,撞上去,掉下来,又颤巍巍地飞起。
「搞砸了。」
这句话在脑子里空转,没带来什么具体的情绪。
只是像一个确认完毕的印章,「咔哒」一声盖在今晚的混乱上。
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混着夏夜尚未散尽的闷热,黏在皮肤上。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的空位有人坐下了。
不是那种大大咧咧占满空间的坐法,而是留出了恰到好处的距离。
我没转头也知道是谁。
那种带着轻微清香味道的气息,还有几乎听不见的呼吸节奏。
「... ...又搞砸了?」
川崎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起伏。
「啊。」
我应了一声,才发现嗓子有点哑,
「这次特别彻底。」
她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远处最后一点摊贩的灯光也熄灭了,公园更深地陷进夜色里。
风吹过树梢,叶子沙沙响,听起来像雨声,但抬头看,夜空晴朗得讽刺。
「由比滨回去了?」
她问。
「嗯。」
「哭了?」
「... ...嗯。」
又是一阵沉默。
那只飞虫终于不再扑向灯光,落在长椅另一头的木条上,细腿偶尔动一下。
「我劝不住她。」
我说,声音干巴巴的,
「也没想好该怎么劝。说‘别在意阳乃的话’?说‘雪之下有苦衷’?这些话我自己听着都假。」
川崎没立刻回应。
她抬起头,看向夜空某处
——烟火早已散尽,只剩下普通的、都市边缘能看到的几颗星星。
「你不需要‘劝’。」
她忽然说,
「你只需要‘在’就行了。」
「‘在’有什么用?」
我扯了扯嘴角,
「‘在’旁边看着她哭,‘在’旁边说些没用的话,‘在’旁边... ...什么都做不了。」
「那也比不在好。」
川崎的声音很平静,
「‘不在’的话,她会觉得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我一时语塞。
「比企谷,」
她第一次转过头看我,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轮廓分明,
「你好像总以为,解决问题需要某种‘正确的方法’或‘完美的答案’。但大多数时候,人和人之间... ...只是需要‘持续在场’而已。哪怕在场的方式很笨,说的话很蠢,甚至只是沉默地坐在旁边。」
风又吹过来,这次带着凉意。
暑气终于开始退了。
「持续在场... ...」
我重复这个词,
「听起来像某种慢性自杀。」
「可能是吧。」
川崎居然没反驳,
「但有些关系,就是靠慢性自杀维持的。一点点消耗自己,一点点磨损边界,直到... ...要么其中一方先耗尽,要么磨出一个双方都能忍受的形状。」
她说这话时语气太平淡了,像在陈述「明天可能会下雨」这样的事实。
可那句话里的重量,沉沉地压在了夜色里。
我靠在长椅背上,仰头闭上眼睛。
停止思考吧。
把那些「该怎么做」「为什么做不好」「接下来怎么办」的齿轮都停下来。
太累了。
累到连自嘲的力气都没有,连在心里反驳川崎都做不到。
黑暗在眼皮后面铺开。
耳朵能听见的声音变得清晰:
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轮声、不知藏在哪里的虫鸣、川崎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还有我自己迟缓的心跳。
时间好像变慢了,又好像只是我的感知变钝了。
像沉进温水里,不上不下,不冷不热,只是漂浮着。
就这样吧。
反正明天太阳还是会升起,电车还是会开,学校还得去,侍奉部... ...大概也还得继续。
持续在场。
慢性自杀。
如果这就是答案,那也太廉价了。
但廉价的东西,往往最经得起消耗。
————
————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从那种悬浮的状态里慢慢浮上来。
我动了动僵硬的脖子,睁开眼睛。
夜空还是那样,星星没多也没少。
风停了,周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川崎应该已经回去了吧。
我这么想着,转头看向一旁——
却见川崎仍静静地坐在长椅上。
姿势和刚才几乎没变,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在完成某种无声的值守。
注意到我的视线,她微微侧过头,对我投出一如往常的眼神。
没有安慰,没有催促,没有探究,只是平静地看着。
路灯的光斜斜地照过来,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 ...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
不是温柔,不是同情,更像是确认。
确认我还在这里,确认这一刻还没结束,确认这个荒谬的夜晚还有一个人在共同承担
——哪怕只是以这种沉默的、隔着一人距离的方式。
喉咙忽然哽住了。
眼眶发热,我立刻转回头,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
指甲掐进掌心,用那点细微的痛感把某种更汹涌的东西压回去。
不能哭。
没资格哭。
把事情搞砸的人,连难过的权利都没有。
但我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 ...谢谢。」
川崎没说话。
又过了几秒,我听见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她用很轻的动作,从包里掏出什么,放在我们之间的长椅上。
是一小包纸巾。
便利店最常见的那种。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牛仔裤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我回去了。」
她说,
「明天还有补习班,你会来吗?比企谷?」
「... ...嗯。」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比企谷。」
「... ...什么?」
「雪之下的姐姐委托你给雪之下带句话」
「这次... ...或许可以试着,再多相信别人一点。」
「还有,慢性自杀的时候... ...记得偶尔换口气。」
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最终融入夜色。
我坐在长椅上,盯着那包白色纸巾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拿过来,攥在手里。
包装袋被握得皱起来,发出细碎的声响。
夜空之上,云层不知何时散开了些,露出更多星星。
很亮。
亮得让人有点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