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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川崎的邮件后,我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由比滨还坐在长椅上,背挺得笔直,像在努力维持某种即将散架的姿势。
浴衣的腰带还是松的,她自己大概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也没力气管。
我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太近会让她紧张,太远又像在躲
——这种无聊的权衡,我居然也开始考虑了。
远处的烟火还在继续,但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变得模糊。
公园边缘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压扁。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会一直这样坐下去。
然后,她开口了。
「... ...那个啊。」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我没接话,只是稍微侧过头,表示在听。
「小企你... ...」
她顿了顿,手指绞着浴衣袖口,
「听小雪... ...说过吗?」
明知故问。
但我知道她问的不是事实,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没想过。」
我说。
「是、这样啊。」
她低下头,
「那... ...阳乃小姐说的那些... ...」
「哪些?」
「就是... ...小雪明明知道车祸的事,却一直没说... ...」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还有,她说我们现在这样‘慢慢磨合’很可悲... ...」
我盯着地面。水泥缝里长着几根杂草,在灯光下蔫蔫的。
「她说的不对。」
我说。
「哪里不对?」
由比滨转过脸看我,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很认真,
「小雪确实没告诉我们,我们确实在勉强维持。我今天... ...也确实差点撑不住了。」
她每说一句,声音就更哑一分。
「但那就是可悲吗?」
我看向由比滨的眼睛,
「因为没做到完美,因为过程很艰难,因为可能最后会失败——所以就变成‘可悲’的事了?」
「可是——」
「雪之下没说她有自己的理由吗?」
我打断她,
「她姐姐不也说了吗?家庭原因,性格原因,还有... ...她过去经历过的事。」
由比滨愣住了。
「你知道那些事吗?」
我继续问,
「你知道她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吗?你知道她家里到底什么情况吗?」
「我... ...不知道。」她小声说。
「我知道,可我的记忆力不足以让我堆砌这么多东西后,还能记住这些事。」
我移开视线,
「所以阳乃说的那些——‘她享受当受害者’、‘她故意沉默看你们痛苦’——我们为什么相信呢?」
夜空又炸开一团烟火。
紫色的光映在由比滨脸上,她看起来像要哭了,但又拼命忍着。
「可是... ...可是如果她真的在意我们,」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宁愿让我们猜,让我们误会,也不愿意... ...把话说清楚... ...」
「因为有些话,一旦错过时机,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我说,
「这个你不是最清楚吗?」
她身体一震。
「你之前隐瞒车祸的事,不也是这样吗?」
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变冷,
「想着‘再等等’,‘找个更好的时机’,‘等关系再好一点’... ...结果越拖越难开口。等终于要说的时候,已经伤到人了。」
「那不一样!」
她猛地站起来,
「我是因为害怕!害怕被讨厌,害怕失去你们!可是小雪她... ...她明明那么坚强,那么正确,她为什么要——」
「因为她也会害怕。」
我说。
由比滨僵住了。
「她也会害怕说出来之后,你们会怎么看她。害怕你们知道她其实没那么‘正确’,没那么‘完美’。害怕... ...重蹈覆辙。」
我深吸一口气,
「这些,阳乃小姐不是都暗示了吗?」
夜风吹过来,带着烟火燃尽后的火药味。
由比滨站在那儿,浴衣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摆动。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很难看。
嘴角在抖,眼睛在流泪,却硬要挤出弧度。
「小企你... ...真狡猾。」
她说,
「明明平时总说‘人与人无法互相理解’,现在却在这里... ...帮小雪说话。」
「我没有帮她说话。」
我站起来,
「我只是在说事实。我们都不了解全部,所以没资格下结论。」
「那要怎样才够资格?」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
「要等到什么时候?要等到小雪彻底不理我们了?要等到侍奉部真的解散了?还是... ...要等到我们都累了,放弃了,像阳乃小姐说的那样‘可悲地结束’?」
她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直到离我很近。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但她没擦,只是死死盯着我。
「我想知道啊... ...我想知道小雪到底怎么想的,想知道我们到底算什么,想知道这一切... ...到底有没有意义... ...」
她抬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可是我好怕... ...怕知道了之后,连现在这样... ...都维持不住了... ...」
她的肩膀开始剧烈颤抖。
那种无声的、压抑的崩溃,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
我想说什么,喉咙像被堵住了。
想伸手,手却沉得像灌了铅。
——看啊,比企谷八幡。
你又来了。
明明知道她在求救,却连一句「没事的」都说不出口。
「由比滨,」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有些事... ...不知道比较好。」
她放下手,脸上全是泪痕。
「因为知道了,就要背负责任。」
我继续说着,
「知道了雪之下的过去,知道了她的苦衷,知道了她为什么沉默——然后呢?我们能做什么?能改变什么?」
「至少... ...可以告诉她,我们在乎。」
她哽咽着说。
「告诉她之后呢?如果她说‘谢谢,但请别管我’呢?如果她说‘你们不懂’呢?」
我的声音越来越冷,像在说服她,也像在说服自己,
「那时候,你是要强行介入,还是尊重她的选择?」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强行介入,就是越界。尊重选择,就是放任。」
我看着她,
「选哪个都会痛苦。选哪个... ...都可能失去她。」
烟火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公园里只剩下远处马路隐约的车声,还有由比滨压抑的抽泣。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
「小企你... ...其实也在害怕吧。」
我没回答,也不敢回答。
「害怕涉足太深,最后受伤。害怕付出了,却得不到回报。害怕... ...」
她顿了顿,
「害怕自己其实根本帮不上忙,只是个累赘。」
「我不是——」
「你就是。」
她抬起头,眼泪还在流,但眼神很清晰,
「你总是这样。用理性把一切分析得清清楚楚,然后得出结论‘最好别碰’、‘保持距离’、‘这样对大家都好’... ...」
她往前一步,抓住我的袖子。力道很轻,但我动弹不得。
「可是小企,」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有些事... ...不是分析对了,就不会难过的。」
我僵在原地。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然后转身,背对着我。
「... ...我要回去了。」
她说,
「... ...再见。」
我想说些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而由比滨的身影逐渐离去,在路灯的映射下,逐渐褪色。
木屐踩在地上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大概是川崎。但是我也无法查看。
远处,最后一轮烟火的余烬在夜空缓缓消散。
夏夜的风吹过空荡荡的公园,带着一丝凉意。
——又是这样。
明明想安慰她,却说出了更伤人的话。
明明想拉住她,却只是看着她走远。
我坐回长椅,仰头看着漆黑的天空。
比企谷八幡,你果然... ...只适合一个人待着。
因为靠近你的人,最后都会受伤。
而你连为他们擦眼泪,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