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企谷扶着由比滨离开的背影,在烟火的明灭中显得摇摇晃晃。
在路灯的映射下,两人的步伐毫不稳定,浴衣的下摆拖在地上,像个被拆掉发条的人偶。
直到他们消失在贵宾区边缘的人群后,我才转回视线,看向面前这位。
雪之下阳乃。
她依然坐在那张椅子上,姿态放松,甚至重新拿起那根快化完的苹果糖,轻轻舔了一口。
好像刚才那些刺穿人心的话,不过是随口聊了聊天气。
「那么,」
她抬眼,嘴角弯起一个完美的弧度,
「川崎同学特意留下来,是有话要对我说?」
我没立刻回答,先扫了眼四周。
贵宾区的人不多,最近的几个也刻意保持着距离,大概是被刚才那幕吓到了。
工作人员在远处观望,但没过来
——看来这位代理的权限确实够大。
「你刚才说的那些,」
我开口,声音比预想的更平静,
「关于他们三个‘慢慢磨合很可悲’,关于由比滨在硬撑——是基于什么?」
阳乃眨眨眼,像听到了有趣的问题:
「基于观察呀。川崎同学不也在观察吗?毕竟,你可是从刚才就一直站在那边看着呢。」
她指了指贵宾区入口的方向。
确实。
我比他们晚到,找到位置时正好听见阳乃在说车祸的事。
本想直接去找比企谷
——那家伙之前发邮件说由比滨状态不对,让我来看看
——但听到那些话,脚步停住了。
不是想偷听。只是觉得,那种场合突然走过去,可能会让情况更糟。
「观察需要基准。」
我说,
「你的基准是什么?雪之下雪乃的过去?」
阳乃的笑容淡了一丝。
「你很了解小雪乃?」
「不了解。」
我实话实说,
「她和我不是一类人。说话太绕,做事太追求‘正确’,麻烦。」
「那——」
「但比企谷和由比滨,我多少知道一点。」
我打断她,
「所以你说他们在‘表演’,说由比滨的坚持很可悲——我不同意。」
夜空炸开一团巨大的金色烟火,阳乃的脸在强光中清晰了一瞬。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烟火映出的光,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哦~?」
她拖长声音,
「那你看到的,是什么?」
「由比滨结衣,」
我想起那些零碎的观察,
「从六月底开始,每周三和周五放学后,会一个人去侍奉部教室。就算没人来,也会在那里待至少二十分钟。有时候在擦桌子,有时候只是发呆。」
阳乃没说话。
「七月的第二个星期,她在体育仓库后面哭。被路过的女生看见,传成了‘被谁欺负了’。但其实,」
我顿了顿,
「那天侍奉部活动,雪之下雪乃说了句‘你的做法毫无效率’,然后提前离席。由比滨是在那之后才去的仓库。」
又一轮烟火升空,连续炸开的声响像心跳。
「比企谷八幡,」
我继续说,
「从七月开始,邮件回复速度平均延迟四小时以上。但如果是晚上十点后由比滨发来的邮件,他会在三分钟内回。内容都很短,‘嗯’、‘知道了’、‘早点睡’。」
我看向阳乃:
「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歪了歪头,没答。
「因为晚上十点后,由比滨如果还在发邮件,多半是情绪不太稳定。那家伙虽然迟钝,但这种程度的事还是能察觉到的。」
我移开视线,
「他用最短的句子回,是怕说多错多,但又不能完全不回——因为如果已读不回,由比滨会更慌。」
贵宾区陷入短暂的安静。远处的欢呼声像隔着一层膜。
阳乃慢慢放下苹果糖。
「... ...所以呢?这些能证明什么?证明他们很努力?很温柔?」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弄,
「努力维持一段快碎掉的关系,温柔地不戳破彼此的谎言——这难道不是更悲哀吗?」
「悲哀的是你。」
此刻烟花再一次盛开。
而我在这帷幕下宣告着这一事实。
她挑眉。
「你用雪之下雪乃的过去当尺子,去量现在这些人。量他们够不够‘真心’,够不够‘坚定’,会不会像以前那些人一样,最后因为嫉妒或压力而逃跑。」
我深吸一口气,
「但你有没有想过——雪之下雪乃现在需要的,可能根本不是一把尺子?」
烟火暂歇的黑暗里,阳乃的表情看不真切。
「她需要的是,」
我尽量把话说清楚
——虽然我不擅长这个,但必须说,
「有人愿意在她选的那条又笨又难走的路上,陪她一起走。哪怕走得磕磕绊绊,哪怕随时可能散伙,但至少现在,他们还愿意尝试。」
「尝试... ...」
阳乃轻轻重复这个词,笑了,
「尝试到由比滨刚才在你面前崩溃?尝试到比企谷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挤不出来?川崎同学,你管这叫‘尝试’?」
「不然呢?」
我的声音冷下来,
「难道要像你一样,先把所有最坏的可能摊开,测试他们会不会被吓跑?测试通过了,才配当雪之下的朋友?」
她沉默了几秒。
「... ...小雪乃小时候被孤立过,而她的朋友却在旁边冷眼旁观。」
阳乃忽然说着,声音很轻,
「那个朋友一开始也说‘要和雪乃做一辈子朋友’,说‘绝对不会离开’。但后来,因为害怕还是因为觉得雪乃太完美太遥远... ...全班孤立了小雪乃,而他在旁边无动于衷。」
烟花又开始了。
这次是缓慢上升的那种,在夜空绽开成巨大的伞状光晕。
「从那以后,」
阳乃看着那些光,
「小雪乃就不再相信‘轻易说出口的话’了。她变得警惕,变得孤高,觉得只要不靠近,就不会受伤。」
她顿了顿,
「但我一直觉得... ...她其实还是在等。等有人能真正穿过那些刺,走到她面前,说‘即使这样,我还是想和你当朋友’。」
「所以你就替她测试?」
我问。
「我只是不想她再经历一次。」
阳乃转头看我,眼神复杂,
「由比滨结衣... ...她很像当年那个人了。开朗,善于交际,看起来对谁都温柔。而比企谷八幡,他太脆弱了。那种‘自毁’的倾向,迟早会把他自己压垮。这样的人,真的能陪小雪乃走下去吗?」
我看着她。
这个总是游刃有余,笑容完美的女人,此刻脸上有种近乎脆的执拗。
「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打断了她。
「嗯?」
「由比滨不是‘像’谁。她就是她自己。」
我想起那个在侍奉部里笨拙地泡茶,总是担心自己说错话的女生,
「她会因为雪之下的一句话纠结整天,会因为比企谷一个眼神就胡思乱想——不是因为虚伪,是因为太在乎了。在乎到连自己原本的样子都快忘了。」
阳乃没说话。
「至于比企谷,」
我继续,
「他确实快被压垮了。但他到现在还没放手,不是因为他坚强,而是因为... ...」
我停了一下,
「因为他觉得,至少在那两个人面前,他可以不用假装没事。」
最后一轮大型烟火开始了。
整个天空被照得如同白昼,轰鸣声震得胸腔发麻。
「雪之下阳乃,」
烟花在头顶炸开,我在它的映照下如是说着。
「我也是一位姐姐,换位思考过来,我能明白你的感受,但是你妹妹选的路,她自己最清楚有多难走。而她现在选择的同伴,或许不够强大,或许笨拙得要命——但他们至少在试着往前走。不是在原地测试彼此的‘纯度’,而是真的在往前迈步,哪怕一步三晃。」
阳乃仰头看着烟火,侧脸在强光中显得格外苍白。
「... ...如果最后还是失败了呢?」
她的手伸出来,在空气中乱舞了几下,仿佛要抓住什么似的。
「那至少他们试过了。」
我看着她的动作,静静地宣告着。
「而不是像你这样,因为害怕失败,干脆连开始的机会都要先掐灭。」
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完美的社交笑容,而是一种疲惫的笑。
「川崎同学,你比我想象的... ...更不留情面呢。」
「我只是在还人情。」
这是实话,
「由比滨帮过我弟弟,所以我不能看着她被你那些话毁掉。」
「即使你讨厌小雪乃?」
「我不讨厌她。」
我纠正道,
「我只是觉得她麻烦。但讨厌和觉得麻烦,是两回事。」
烟火进入最后的**。
无数光点同时升空,炸开成漫天金雨。
欢呼声海啸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在震耳欲聋的声响中,阳乃轻声说:
「... ...帮我转告小雪乃一句话,可以吗?」
我看着她。
「告诉她,」
阳乃的视线投向远处的黑暗,那里是比企谷和由比滨离开的方向,
「这次... ...或许可以试着,再多相信别人一点。」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这些东西不应该由我来转达。
她站起身,拍了拍浴衣上不存在的灰尘,又变回了那个完美无缺的雪之下家的长女。
「那么,我先失陪了。父亲那边还有应酬。」
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在烟火的余韵中清晰得刺耳。
我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点光痕从夜空消失。
远处,港塔的灯光依旧明亮。
夏夜的风吹过来,带着硝烟和人群的余温。
我拿出手机,给比企谷发了条邮件。
「由比滨怎么样?」
几秒后,回复来了。
「暂时安静了。在长椅上坐着。谢谢。」
我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人情还了。
该做的事做了。
但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却没能随着烟火的结束而消散。
——或许是因为,在今夜这片虚假的绚烂之下,有些真实的东西,终于再也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