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再次升空的轰鸣填补了话语留下的真空。
但是却填不满三人之间骤然裂开的深渊。
由比滨放在膝上的手攥得指节发白,浴衣袖口微微发抖。
她盯着夜空,像在努力聚焦那些炸开的光点,但眼神是散的。
喉咙吞咽的动作很慢,很艰难。
雪之下阳乃却像什么都没说过似的,重新靠回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拍。她
早先就告诉过我们
——雪乃今天不会来,因为「现在见面,对谁都不好。」
此刻,这句话像回音般在脑海里反复敲打。
「其实啊,」
她的声音混在烟火声里,轻飘飘的,却字字清晰,
「我觉得你们现在这样... ...挺可悲的。」
听到现在,由比滨结衣的手狠狠捏在了一切。
而我猛地转头看她。
「明明都到这个地步了,还在那里‘慢慢磨合’、‘试着修复’... ...小雪乃已经明确躲开了,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笑了笑,那笑容在烟火明灭中显得格外冰凉,「
意味着她也觉得累。觉得你们这样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既虚伪又沉重。」
由比滨的呼吸声陡然变重。
「可是你们呢?」
阳乃的视线转向由比滨,目光像细针,
「由比滨酱,你明明已经撑不住了吧?为什么还要每天发那些‘元气满满’的邮件?为什么还要在侍奉部里挤出笑容?为什么... ...不干脆承认一切都快碎了?」
「我... ...没有... ...」
由比滨的声音细得像蚊蚋,尾音已经带了颤。
「没有吗?」
阳乃倾身,眼睛亮得吓人,
「那为什么你总在课间偷偷看手机等回复?为什么每次提到雪乃的名字时你会下意识屏住呼吸?为什么——」
「够了。」
身体先于思考动了起来,侧身挡在由比滨和阳乃之间。
这个动作很蠢,我知道。
挡不住话语,挡不住视线。
但至少,能挡一下。
阳乃挑了挑眉,笑意更深。
「比企谷君想保护她?好啊,那你说说——你们三个人,现在到底算什么?靠着‘不想让侍奉部解散’这种薄弱的借口绑在一起,每天表演着正常的戏码,其实谁都清楚,有些东西从那场事故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每说一句,由比滨的肩膀就缩紧一分。
「雪乃选择了沉默,你们选择了假装无事... ...然后呢?」
阳乃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等着时间把一切都磨成粉末?等着谁先撑不下去退出?还是等着某个奇迹般的‘相互理解’突然降临?」
「别说了... ...」
由比滨的声音在抖。
她的手紧紧抓住浴衣下摆,指节泛白。
「为什么不能说?」
阳乃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探究,
「因为说破了,就连‘慢慢磨合’这个借口都用不了了吗?由比滨酱,你其实很害怕吧?害怕一旦停下来,一旦不再勉强自己维持现状,你和小雪乃之间... ...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砰。
有什么东西在由比滨身体里断开了。
她猛地站起来,木屐踩在地上的声音很响。
周围有人看过来。
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浴衣袖子在剧烈颤抖,朱红色的腰带松垮地垂下一截。
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没有声音。
那种无声的崩溃,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窒息。
我想伸手,手悬在半空。
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看啊,比企谷八幡。
你连一句别哭了都说不出口。
你只会坐在这里,看着她在你面前碎掉,然后意识到自己连一片碎片都捡不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拨开贵宾区边缘警戒线旁的工作人员,径直朝我们走来。
灰色短袖衬衫的袖口随意卷到手肘,深色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是川崎沙希。
她身上没有半点祭典的气氛,像刚从某个实际得无关风月的场合赶来。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扫过现场的瞬间,迅速评估了状况的严重等级。
她停在我们面前,先看了我一眼,然后视线落在由比滨颤抖的背影上。
「先带她离开。现在。」
我愣了一下。
川崎显然没等我回答,已经侧身让开路,同时抬手虚拦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的阳乃
——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随手挡开碍事的树枝。
「川崎同学,对吧?」
阳乃恢复了微笑,但眼神里带着审视,
「我们见过?」
「无关。」
川崎看都没看她,目光锁定在我身上,
「走。西侧出口人少。」
她的语气很重。
我猛地回神,伸手轻轻握住由比滨的手臂。
她像受惊般一颤,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空洞。
「... ...我们先走。」
我的声音也在此刻变得干涩无比。
由比滨没说话,任由我扶着她的手臂,脚步虚浮地跟着我转身。
离开前,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川崎站在阳乃面前,背影挺直。
阳乃坐在椅子上仰头看她,脸上带着那种游刃有余的笑,但眼神锐利。
川崎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姿态放松,却莫名有种对峙的气场。
她们说了什么,我听不见。
新一轮烟火在头顶炸开,金色的光雨洒下来,照亮川崎没有表情的侧脸,也照亮阳乃深不见底的眼睛。
我收回视线,护着由比滨,一步步离开那片被光影和低语笼罩的贵宾区。
由比滨的眼泪还在无声地流,木屐踩在地上的声音凌乱不堪。
身后,烟火依旧灿烂。
而某些话语、某些真相、某些一直勉强维持的平衡。
已经在今夜,被彻底撕开了表面那层自欺欺人的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