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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时40分,比预定推迟了十分钟后,宣告烟火大会开幕的广播终于响起。
稀稀拉拉的掌声里混着几声口哨
——要是离得近,我可能会揍那家伙。
按我的经验,在这种场合刻意吹口哨的人,有五成平时老实巴交,只是此刻莫名亢奋。
这个付费区位于广场内的小丘上,正对发射场,四周没有树木遮挡。
原本不购票无法进入,是靠阳乃的门路才放我们进来的。
「我是代父亲来的,光应酬太无聊了。比企谷君能来真是太好了~」
「哈啊... ...代、代理,真厉害。」
我把后半句当耳旁风,四下打量时,阳乃咧嘴笑了。
「呼呼,这里好像是叫贵宾席哦。一般人进不来的~」
她像孩子炫耀新玩具般坦然,那种毫不掩饰的骄傲反而不让人觉得傲慢。
雪之下阳乃的某种直率,似乎与她天生的掌控力有关。
方才围在她身边的人,被她一句「抱歉,迟到的朋友到了」就轻易遣散。
连巡视的工作人员也自然地接受了我们加入,不问半句。
真正的VIP,连空气都要为她让路。
「名流啊... ...」
由比滨吐出分不清是赞叹还是愕然的叹息。
阳乃闻言轻笑。
「算是吧。你们知道的,我父亲的工作... ...在这种地方活动上,影响总是强一些。」
「县议员在市内也这么有分量?」
「哦,很敏锐嘛。不过比起县议会,更多是靠公司那边呢。」
似乎是建筑业,若涉及公共事业,自然有话语权。
我暗自腹诽:
所谓选举,不过就是地盘、招牌和信封三样东西罢了。
市长或什么人在台上发表冗长的感谢致辞时,阳乃示意我们坐在她旁边的空椅。
我和由比滨都拘谨地坐下。
刚想稍微放松,却因坐在阳乃身旁而脊背僵硬。
不只是因为她是年长的美人,更因为她完美表象下那股令人不安的暗流。
阳乃忽然倾身,在我耳边低语:
「另外啊... ...花心可不行哦~」
「我没花心... ...」
她的表情瞬间冷却。
「那就是认真的?... ...更不行了~」
「痛!」
耳朵被轻轻一拧。
幸亏她没用力,否则我大概已经像《海螺小姐》里的鲣那样眼冒金星了。
「也、也不是认真... ...」
到底想让我说什么啊。
花心也好认真也罢,根本谈不上。
我连干劲和元气都快不认识了好吗。
就在我躲闪阳乃看似玩笑的追击时,某位大人物的致辞终于结束,第一发烟火升空。
伴随音乐,巨大的连发烟火在夜空绽开层层叠叠的光之花。
赤、黄、橙色的光芒接连照亮黑暗,倒映在港塔的玻璃幕墙上,绚烂得近乎虚幻。
「哦... ...」
以此为开端,据说今晚将有八千发烟火陆续升空。
轰鸣声持续不断,简直像在发射洞洞波。
炸裂音震动空气时,阳乃重新深深靠进椅背。
「那、那个!」
由比滨像是终于找到时机,隔着我对阳乃开口。
阳乃眨了眨那双大眼睛。
「诶——多... ...是、什么滨酱来着?」
「我是由、由比滨... ...」
「啊,对了。抱歉抱歉~」
她笑得毫无恶意,但绝对是故意的。
明明刚才就提到过,但是她却再问了一遍。
无论是能力还是心机,她都凌驾于雪乃之上
——甚至让人觉得,连这种细微的口误都藏着某种算计。
我紧盯着她,试图看穿意图。
阳乃吃吃笑起来。
背脊一阵恶寒。
那笑容美丽却骇人,仿佛在宣告她早已洞悉我的所有心思。
「今天小雪... ...小雪还好吗?」
「雪乃酱的话,大概在家吧。这种对外场合由我负责。说过的吧,我是父亲的代理。」
她俏皮地指了指自己,
「出席这种活动,一向是长女的任务。从以前就是母亲定下的方针。」
她没有回答由比滨的问题,而是从另一个方向告知
——雪之下雪乃目前在家庭里的处境,举步维艰。
「就是说,小雪没有什么大事?」
「嗯——嘛,是母亲的意愿。」
阳乃露出些许困扰的微笑,
「而且,这样也更‘清楚’吧?」
「因为两个人很像,只出现一个就不会弄混... ...」
由比滨小声说。
但也许不只如此。
重要的是对外传达的信息:
继承人只有一个,便不会有无谓的纷争。
像武士家族一样呢。
阳乃用手指轻点脸颊,吐出小小的叹息。
「我家啊,母亲可是又强势又可怕的哟~」
「比雪之下还可怕?」
「雪乃?可怕?」
阳乃盯着我看了两秒,
「啊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什么荒谬的话。
擦掉眼角的泪,她压低声音凑近:
「母亲啊,比我还可怕哦。」
「... ...那还能算人吗?」
先不论雪乃,比雪之下阳乃更可怕的存在,简直是高达级别了。
「母亲是说一不二的人,我也只能妥协... ...雪乃对那种事,不太擅长呢。」
不是不太擅长的程度吧。
应该用超级不擅长强调三遍才对。
「所以我其实有点意外。她居然说升上高中后想一个人住。」
「小雪一个人住,是从入学开始?」
「对。因为她不是会说任性话的孩子,父亲一高兴就给了那间公寓。」
世上的父亲为什么总对女儿格外纵容啊。
「母亲反对到最后,到现在也没认可吧... ...」
「和父亲关系真好呢。」
「哦呀,在意岳父了?」
「不,就算跟我说岐阜我也分不清滋贺,而且没兴趣。」
「嗯——十二分。」
她随意地打分,标准倒严格。
「不算关系好吧。大概只是因为母亲太强势,父亲只好扮演白脸的角色。」
和好警察坏警察一样,简单说就是胡萝卜加大棒。
「当然,我和雪乃也明白... ...算是某种默契吧。」
「你们这对... ...姐妹。」
我无奈地说,阳乃却依然维持着美丽的笑容,转向由比滨。
「那,今天是约会吗?是的话我可就打扰了~」
「不、不是!没、没这回事... ...」
阳乃的视线细细描摹着由比滨的神情。
「嗯——这副害羞的样子很可疑哦~不过,如果真是约会的话... ...」
她声音甜腻,却在烟火间歇的黑暗中,眼神比夜空更沉。
「... ...雪乃,又没被选上呢。」
轻轻的一句话。
与之重叠的,是又一波烟火升空的闷响。
断断续续的轰鸣,忽明忽暗的天空,残留在视网膜上的光痕与飘散的火药味
——偶尔照亮阳乃温和微笑的侧脸。
「那个,刚才说的是... ...」
由比滨开口的同时,新一轮烟火炸开。
阳乃故意欢快地拍手,然后转头。
「嗯?什么?」
她笑得一脸无辜,仿佛刚才只是看入迷了。
「啊,不... ...没什么。」
由比滨咽回了话语。
短促的连发烟火如枪声般绽开。
阳乃以天真的姿态啪啪鼓掌
——雪之下绝不会这样做。
但谁知道呢,或许她正是清楚外界如何看待,才刻意如此表现。
外表相似,内里不同。可她们却像是望着同一方向的姐妹,这多少有些不可思议。
「那个... ...雪之下小姐。」
我犹豫着称呼,还是用了姓氏。
「叫我阳乃就好哟。或者,义姐也可以~我更推荐后者呢。」
「哈哈哈... ...」
我干笑。怎么可能叫得出口。
「... ...雪之下小姐。」
「哈哈,真倔强呢。好可爱~」
这人很难对付了。
年长几岁的人最可怕。
平冢老师那种年龄差反而明确是大人,但只大两三岁,文化上却有着微妙的落差。
「雪之下小姐是我们学校的毕业生吧。」
「嗯,对哟。比比企谷君大三届。」
阳乃用亲近的口吻说,由比滨感兴趣地点点头。
「那,阳乃小姐现在是二十岁?」
「很遗憾,才十九哦。我生日晚。——还有,叫阳乃就好。不然叫小阳也行~」
「那、那就阳乃小姐... ...」
烟火转入下一乐章。心形图案在空中绽开,配着不知名的流行乐,时而激昂时而舒缓。
因为烟火密度降低,不少人起身去厕所或买吃的。
贵宾席这边也摆着简单的餐点,真不愧是特殊待遇。
由比滨和阳乃隔着我有说有笑,我则被自然排除在外
——这种时候,埋头吃东西才是最佳对策。
炒面真好吃,酱汁是男子汉的味道。
「说起来阳乃小姐,是大学生吗?」
「嗯,附近的国立大学,理工科。」
「好厉害... ...不愧是小雪的姐姐。」
「本来想去东京那边的,不过被父母劝住了呢~」
阳乃对由衷佩服的由比滨露出有些复杂的微笑。
原来如此,本地企业出身就要读本地大学的规矩吗。
「不过,姐妹都是理科生呢。」
由比滨无心的一句话,却让阳乃的动作微妙地顿了一下。
在烟火轰鸣的间隙里,那一瞬的沉默格外突兀。
「——是啊。雪乃,是国立理科志愿呢... ...」
那笑容,像是自嘲,又像是别的什么。
或许正因为我能用这种抽离的方式观察雪之下阳乃,才能感受到
——她其实对雪乃抱有一种近乎怜惜的情绪。
由比滨沉默地注视着那笑容。
「从小就是这样呢... ...并肩,又被落下... ...」
阳乃望着夜空,语气怀念而温柔。
可那句话里,总有些让人不安的颤动。
想窥探话中深意大概是我的坏习惯。
但方才那一瞬的停顿,任谁都会察觉异样。
由比滨放在膝上的手悄悄握紧。
「那个... ...」
她像下定了决心,
「阳乃小姐... ...和小雪,关系不好吗?」
「讨厌啦,怎么可能。」
阳乃即答,笑容完美无瑕,
「我最喜欢雪乃了哦。」
太过流畅的回答,反而像早已准备好的迎击。
但是,我可以察觉到,在她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游离的情绪。
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她换了个姿势,继续说:
「——一直追在我身后的妹妹,怎么可能不可爱呢?」
一直,追在身后。
这意味着雪乃始终没能超越姐姐吧。
那口吻像绝对的胜利者俯瞰愚蠢的挑战者,带着应付小孩般的残酷。
阳乃以毫无破绽的美貌对由比滨微笑。
「那由比滨酱呢?你喜欢雪乃吗?」
被直接问到的由比滨有些慌张,但仍努力组织语言:
「喜、喜欢!她帅气又正直,值得信赖,偶尔犯傻的样子很可爱,刚睡醒时让人心跳加速... ...还有,虽然很难懂,但她很温柔... ...呃,我在说什么呀,哈哈。」
烟火照亮她害羞泛红的脸颊。
「是吗... ...那就好。」
阳乃在那一瞬间露出了近乎慈爱的表情
——与这个人极不相称。
但下一秒,那双眼睛又变回夜叉。
「大家一开始都这么对我说哦。可最后都一样,嫉妒她、憎恨她,开始排挤她、远离她。」
她笑靥如花,话语却凄绝,
「... ...你要是能不一样就好了呢。」
「... ...我不会的。」
由比滨的声音有些发颤,却直视着阳乃,
「我不会做那种事。」
阳乃耸耸肩,瞥了我一眼。
「比企谷君,我想说的,你明白吧?」
「嗯,大概。」
不可能不明白。
看得太多了。
在群体中,突出的存在总会被排斥
——不是枪打出头鸟,而是被慢慢孤立、搁置,直至腐朽。
「对对。我喜欢你这种眼神哦。」
阳乃与我对视,那目光令人毛骨悚然,随即又化为微笑,
「果然比企谷君很有趣呢。这种看透世故的冷漠,我很喜欢~」
完全感觉不到被夸奖。
我清楚这人话中有话,所以不会误解。
只肯定一部分就说喜欢的人,说的话不可信。
中学时代的我就明白了:
说这个感觉我很喜欢和说喜欢... ...这个感觉的人,根本是两回事。
「那么比企谷君呢?喜欢雪乃吗?」
「家母教导不能挑食。」
阳乃愉快地笑了。
烟火暂歇,黑暗笼罩的片刻,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像羽毛般落下,却重重砸在空气里:
「说起来,比企谷君知道吗?雪乃那孩子啊... ...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所有事,却什么也不说呢。」
我背脊一僵。
由比滨的呼吸也停了。
「那场车祸,她就在车上哦。亲眼看着一切发生,看着你倒下去,看着后来那些混乱和误解... ...但她选择了沉默。」
阳乃轻轻咬了口不知何时拿起的苹果糖,糖壳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为什么呢?」
她倾身向前,目光像手术刀般划过我和由比滨的脸:
「是因为善良?因为正确?还是因为... ...她其实很享受这种状态呢?」
「看着你们因为不知情而痛苦,因为误解而互相伤害,而她只需要保持沉默,就能一直当那个‘正确’的、‘被迫背负秘密’的受害者——」
「阳乃小姐!」
由比滨的声音带着哭腔打断她。
阳乃顿了顿,靠回椅背,笑容恢复成完美的社交面具。
「抱歉,说了些奇怪的话呢。」
她摆摆手,
「烟火又开始了哦,快看。」
夜空再次被点亮。
可那光芒再也照不进我们之间骤然冰冷的空气。
我握紧膝盖上的手,指甲陷进掌心。
——明知如此,却什么也做不了。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我在那天侍奉部「自爆」过后,雪之下对于我们从来没有正面回复,她只是在另一个逻辑的层次反驳我的问题。
因此,我无法反驳雪之下阳乃的话语。
这就是比企谷八幡。
连为自己,为身边人辩解的能力都没有,只能坐在贵宾席的阴影里,听着魔女低语,看着身边的人被话语刺伤。
何等无力。
何等悲哀。
烟火在头顶轰然绽放,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再绚烂也与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