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坐在浴盆里,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上泥灰的膝盖被热水洗净。
一名女性泡在隔壁的大浴桶里,水面上飘着木质托盘,放着高浓度的烈酒。
她独自小酌着。
少女抬头看了看,但水从头发上流进眼睛,刺痛,她不得不继续低头,紧闭双眼。
比她的手还要小两号,能轻易握在手心中的一双小手温柔的抚摸被水打湿的短发。
有些笨拙,又有些努力。
「那个,可,可以用力一点……」
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五分钟了。
那双小手依然只是用抚摸小猫小狗的力道擦过头皮。
像是在陪妹妹玩过家家。
「嘎!」
少女发出了不体面的声音。
在一瞬间眼前发黑,仿佛意识被抽离了。
回过神来已经在看着天花板了。
「好好控制力道啊,只是稍~微用力而已,没叫你用上平时的出力。」
女人喝了一口酒,摇晃了一下玻璃杯。
少女长时间在热水里浸泡,肚子里也空空的,完全不能好好思考。
浅金色的长发落在她脸上,阴影盖过刺眼的光。
她和那位拖着她后脑勺的女孩对视着。
那名美丽的女孩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用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看着她。
「没事?」
「嗯,啊……」
不知道回答什么,也没有能够思考的状态,她从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应答声。
她叫什么来着?
之前说过一次名字,但并没有记住。
无所谓了。
她瘫软在热水里,任凭小手在身上揉搓。
在宅邸里,佣人也都是这么干的,这并不奇怪。
贵族生来就应该这样。
不过那些女佣们的手更大,而且更加麻利。
用粗糙的布在身上擦去灰尘,将皮肤弄的通红,泡进滚烫的热水里,疼的龇牙咧嘴,最后要换上一副清爽的表情从浴池里走出,光明正大的站在更衣处,让她们用巨大的布推来推去,擦干身上的水珠。
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忍受不住的话,便会被告诉父亲,然后受到责骂。
“作为下一任当主,一定要学会忍耐!”
“就连这点事情都会叫苦,谁敢将领地托付于这样一个懦夫!”
未曾见面的那些佣人们在走廊上能清晰听到这些怒吼的话语。
她会被嘲笑。
所以她,很讨厌被人像贵族一样服侍着洗澡。
但,女孩的手就像那位乳母一样。
泡在温度合适的水里,轻轻揉搓。
让她能够放松。
女孩的手搓着她的肩膀。
然后是脖颈。
总是暴露在外的脖子上部,以及脸上都已经有明显的黑灰了,必须清洗干净才行。
她重新向后仰头,露出最柔弱的脖子,交付性命于女孩手中。
若她还残存一丝理智的话,或许会稍稍警惕一下。
搓搓搓。
黑泥从皮肤上剥落,让脖子稍微有些红肿。
但轻柔的力道让她感觉有些痒,不由的左右扭动了一下身子。
他人的温暖让她露出了微笑。
她想起了以前养过的小狗,躺在地上,露出软绵绵的肚子,尾巴甩的飞快,请求主人的宠爱。
意识到了什么,迅速抬起头的她撞在女孩头上。
被撞击的女孩纹丝不动。
而她,昏了过去。
菲莉茜娅微微张着嘴,保持着当前的动作,看向赫米娜。
「……」
两人都有些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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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
少女从床上弹了起来,就和数小时前一样。
她喘着粗气,看了看下半身。
长舒一口气。
或许最近都会做噩梦了。
深夜,房间里的烛台已熄灭,另外一张床上拱起两个凸起,只留自己在这张床上。
她看向窗外。
屋顶上,一双大眼睛在盯着自己。
眼球是黄色的,巨大。
她想起了噩梦中的眼睛,立刻躺了下去,用被子蒙住头。
如果掀开被子就会被怪物发现。
她瑟瑟发抖。
或许也是晚风的作用吧。
没有合适衣服的她只能用被子当做遮羞布,抵挡寒风的侵袭。
旁边传来了兮兮索索的声音。
然后是脚接触木板的声音。
她将被子裹的更紧了。
「别怕。」
声音掀开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
蜷缩着的她没有看见来者的容貌,但那比她还要平坦的胸部贴在了脸上。
不知为何,她感觉安心了不少。
绷紧的神经迅速放松,她迅速的陷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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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吗?」
「我是夏洛特·诺……不对,我就叫夏洛特。」
在一顿狼吞虎咽的吃完了许多水果与面包后,她终于正式与这些不明好心人开始谈话了。
她紧盯着提供给她住所与舒适的金发女孩。
「菲莉茜娅。」
她开口道。
「你为什么要帮我这么多?」
智商开始占领本能,在贵族宅邸中训练出的识人术开始运转。
首先贵族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帮助一个倒在路边的人,除非那人是他认识的某个贵族。
而就她所知道的,平民也不会这样做,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够了,无条件的帮助他人只会让生活更加艰难。
所以,问题就在于这个条件。
孓然一身的她能否接受这个条件。
有数种可能性,最大的可能便是这两人已经知道她的身份,想挟持她以勒索父亲交付赎金。
但根据她在地牢里的时日来看,父亲并没有任何动作。
或许已经去世了。
来“救”自己的那名老者,是后母身旁的管家。
也是摧毁她家庭的罪魁祸首之一。
父亲很信任后母,却相当厌恶那名管家,他不会派他过来强行救人。
想到这里,她心中的愤恨和悲伤又开始涌现。
「我什么都无法提供给你们。」
她有些自暴自弃的说道。
语气差到她自己都有些后悔。
接下来就是沉默。
赫米娜用手肘撑着头,斜眼看向歪头的菲莉茜娅。
「因为,好玩。」
努力思考的菲莉茜娅最终没能想出一个能让人接受,又能让人听懂的理由。
所以说出了内心想法。
「哈?」
名叫夏洛特的少女并没有接受这一说法。
「如果是当苦工的话,我也可以干,但如果是赏玩奴隶的话——我就死给你们看。」
她皱着眉头,身体微微前倾,手撑在桌子上站了起来。
这是在谈判桌上容易获得主导权的姿势。
但配上说出的话语。
就像是小狗的威吓一样。
显得可笑又可爱。
菲莉茜娅用手摸着她靠近的脸与头发。
她想反抗,但又没能反抗。
反抗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如果失去了这个勉强能够庇护她的地方,她又何去何从呢?
揉搓揉搓。
她乖乖的被抚摸着。
保持着皱眉的表情与姿势。
「总之,是出逃的贵族大小姐,看你之前身上的污渍,已经十几天没清洁过了吧?」
赫米娜自顾自的分析着。
「一般的傻小子傻姑娘们都会像故事书里一样,跳进河里洗澡,渴了就喝点溪水,然后因为腹痛倒在野外,不得不叫人求救。」
「像你这样如果没人服侍就不会洗澡的也不少,但那种人在野外待不到一天就会吵着要回家。」
「看你的样子,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才逃出来的吧。」
与菲莉茜娅轻柔的抚摸不同,赫米娜用食指和拇指捏起她的下巴,居高临下的审视着她的脸。
「身上霉味和尿味特别重,明明刚下过一场雨,干燥的皮肤却反光,黏腻湿滑的不行。」
「草屑,泥粉,汗渍都没有,反而有一些苔藓和霉菌在衣服上,只能是某个潮湿又阴暗的狭窄环境里待久了才会这样。」
对少女来说,谈论她身上难闻的气味总是让人害羞且恼怒的。
但她心中更多的是恐惧。
「你是从牢里逃出来的吧?附近可没有在山洞里的盗贼窝。」
赫米娜的眼睛迅速贴近她的脸。
那双眼睛仿佛看透了自己的小心思。
被抬高的下巴与紧盯着自己的眼睛让她有些呼吸不畅。
她的微弱的前途被大手轻轻捏碎。
一切的一切都被堂皇的放在桌上。
接下来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