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雾像化不开的阴霾笼罩着废墟,枯枝断裂的轻响与风穿瓦砾的呜咽交织,听得人心里发紧。
陈野蜷在木箱旁,小心翼翼地将格温娃娃拢在手心里,大拇指将粘在脸蛋上的泥土轻柔地撷去。
整理妥当后,他撑着骨铲想要站起身,小腿处的灼痛仍旧隐隐提醒着他当前状况的糟糕。
到底该怎样才能走出这片森林呢?
此时,附近一块朽烂的木板突然“吱呀”地破裂出口子,一道白色的团状身影从木缝里猛地蹿出,重重撞在他的膝盖上。
陈野猝不及防间被撞得一个趔趄,下意识将格温搂得更紧,低头时竟有些发懵——。
白色团子只有巴掌大小,圆滚滚的身子裹着蓬松如积雪的绒毛,头顶长着被绒毛埋住的两颗黑豆大的小角,不显凌厉反而添了几分憨态,头上裹着的白布松松垮垮,滑落遮住眼睛时,便软乎乎地甩着小脑袋蹭开,黑亮的圆眼睛湿漉漉的,满是无害的感觉。
小家伙对着陈野轻“嗷”一声,粉嫩舌头飞快舔过鼻尖,迈着小短腿凑过来,用毛茸茸的身子蹭他的脚踝,蹭够了还故意翻个身露出肚皮,小爪子轻轻扒拉他的裤脚,模样乖顺又讨喜。
陈野不知为何忽然联想起了那个想要吃糖的小女孩,于是他下意识挪了挪脚,没有驱赶。
白色小团子“呜哇”的叫了一声,愈发得寸进尺地绕着他,四周踱步,像是一头正在巡视着自己领地的雄狮。
陈野看着眼前这个没有丝毫攻击性的小家伙,只是抬手想轻轻拨开凑过来的小东西。
然而还没等他碰到绒毛,小家伙突然顺着裤腿往上爬,钻进他怀里,温暖柔软的触感裹住臂弯,还带着点阳光般晒过的淡暖。陈野动作一顿,没立刻推开,只当它是好奇凑过来,就是这一瞬的松懈,怀里的格温突然被一股小巧却坚韧的力道拽走。
陈野心头一紧,伸手去抓时只捞到一把绒毛。那小东西已精准叼住格温的蝴蝶结,四条小短腿蹬着地面蹿出老远,蹲在断墙顶上才褪去憨态——圆圆的眼睛里满是不屑,小脑袋微微昂起,吐出舌头来朝陈野做了一个巨大的鬼脸。
“被骗了!”陈野低骂一声,脚步没停,攥着骨铲的手紧了紧,现在谁要抢走了格温娃娃,不是要断他的活路吗。
他的眼神锁着断墙上的小东西,立刻追了上去。
脚下碎石飞溅,小腿旧伤扯着疼也顾不上,陈野的目光始终黏着那团白毛和它嘴里的布偶。
起初,路边还有两三只萤火灵的绿光闪烁,勉强照见脚下的路,他只顾往前冲,只隐约觉身后的绿光逐次暗了下去。等穿过一片倒塌的房屋,余光扫过身后,最后一点绿光也颤了颤,彻底融进了浓稠的暗雾里。
萤火灵转瞬即灭,连半分余辉都无,周遭瞬间沉进浓暗里,半尺外的景物只剩模糊暗影。
陈野脚步一顿,心头莫名发虚,一丝隐约的不妙悄然升起——刚刚他是借着“萤火虫”的微光才避开了暗雾中的危险,此刻“萤火虫”无影无踪,或许前面有什么不妙的东西存在。
暗雾裹着冷意缠上脚踝,他攥紧骨铲,掌心沁出薄汗。远处叼着布偶的小东西已成模糊白点,他咬牙追赶。
暗雾愈发浓重,视线受限,心头的不安也步步加剧。忽然,一声激烈挣扎着的声音动静传来,正是那白毛团子的方向!
陈野的不安凝成实感:危险已近在眼前。
转过倒墙的瞬间,脚步猛地顿住,握着骨铲的手猛地收紧。白毛团子被一只枯瘦的手高高举着,小爪子徒劳地挥舞,嘴里却死死咬着布偶的裙摆,没松半分。
握着它的是个诡异的幽灵:浑身缠满锈迹斑斑的镣铐,稍一动弹就发出“哗啦”的铁链声响,链环上的暗紫黏液滴落在地,将泥土蚀出小坑,冒起刺鼻的白烟。
它没有脸,只留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往外渗着淡紫雾气,周遭的空气都因这股阴冷变得厚重粘稠。
陈野喉结动了动,不禁咽了口唾沫,趁幽灵注意力落在小东西身上,踮脚抄起骨铲,狠狠砸向它后脑勺。
“铛!”
脆响震得手心发麻,骨铲被幽灵反手甩来的镣铐死死挡住,链环勒进木柄,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幽灵缓缓转过身,空洞的窟窿里传来邪笑,像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没想到这次不仅能完成主人交代的任务,还能有甜点自己送上门。瞧瞧这是什么,一个活人。”
一边笑着,它的另一只手一边缓缓伸向小东西嘴里的格温,枯瘦的指尖泛着冷光,一点点凑近格温娃娃的发丝。
陈野心头一沉,抠紧骨铲柄拼尽全力后拽——幽灵仅微微沉肩,铁链便裹挟蛮横力道将他拽前半步,脚尖在碎石上磨出两道血痕。
邪灵纹丝不动,另一条铁链携劲风斜劈而来,劲风压得他呼吸一滞。
陈野慌忙躲闪,铁链擦背击碎朽木,木刺扎进皮肉,他咬着牙旋身回铲反击,却被对方指尖轻格挡开,虎口崩裂渗血。
“挣扎啊,小点心。”邪灵的邪笑刺耳,铁链忽松忽拽。
陈野重心一空扑跌在地,胳膊肘嵌满碎石,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却第一时间撑地想去够骨铲。
可铁链瞬间缠上他的脚踝,轻轻一扯便将他拖拽翻滚,后背蹭过石棱刺痛难忍。
陈野弓身抠住地面碎石借力蹬踹,却发现邪灵仅随意提着铁链,就将他悬起再狠狠砸向地面。
“嘭”的一声闷响。
陈野偏头吐出带血唾沫,双手死死攥住铁链,而后趁势翻身用膝盖顶住铁链猛力一挣,暂脱牵制后顺手抄起一块锋利石片,侧身扑向邪灵,哪怕伤不了它,也要逼其闪避、夺回格温娃娃。
令人绝望的是,仅微微侧身,邪灵的枯手便扣住他的手腕,指尖力道骤紧,腕骨剧痛难忍,石片“当啷”落地,然后只轻轻地一推,便将陈野重重地甩在石墙上,碎石砸得他浑身发疼,
就在这时,小东西突然尖锐“嗷呜”一声,晃头将格温娃娃甩向陈野,同时纵身扑上幽灵的黑洞脸,小爪子疯狂抓挠,嘴里发出凶狠低吼,软萌外表下爆发出惊人凶劲。
陈野下意识接住格温,飞快拢回怀里。
趁机逃走?
毕竟如果不是这家伙,他们此刻仍然可以借着“萤火虫”的未卜先知安全地走一段路。
要不是这个小东西装模作样地抢走格温,而后自己倒霉遇到这个怪物,我们也不会身处险境。
在这个瞬间,陈野再看了格温娃娃一眼,理智告诉他,快逃吧,趁现在还有机,十个你加在一起都不是眼前这个邪灵的对手。
“去你冯的!”
身体却先于念头动了,陈野大骂一声,握紧骨铲,用尽余力砸向邪灵对他不设防的头颅。
白毛团子显然也没料到他会回头反击,圆圆的眼睛里好像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
就在骨铲碰到幽灵头颅的瞬间,铲身突然泛起一层微弱的白光,柔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白光顺着铲尖蔓延到幽灵的镣铐上,原本坚固的链环瞬间裂开无数细纹,“咔嚓”一声脆响,整副镣铐直接断裂。
没等陈野反应,那些断裂的镣铐突然开始虚化,化作一团黑色雾气,顺着他握铲的指尖,钻进了他的体内。
一股冰凉的异物感瞬间席卷全身,像是无数条细小的铁链在皮肤下游动、缠绕,顺着血管往心脏钻去。
陈野浑身一颤,眼前猛地发黑,体力彻底透支,骨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重重摔在草丛里,意识渐渐模糊。
倒下去的瞬间,他下意识将怀里的布偶往胸口按了按,指尖还死死扣着布偶的衣角,哪怕意识沉下去,也没松开。
意识在混沌中沉浮,昏沉之中好像有个模糊身影在眼前晃动——黑袍曳地,手里攥着柄泛着冷光的铲子,轮廓佝偻却透着沉凝气场,依稀像是约里克。
那人嘴唇不停微动,似乎在对他说着什么,可声音被厚重的暗雾与混沌感裹得严严实实,只剩零碎的气音在耳畔盘旋,
“...暗影岛...诅咒...转移...”
任他怎么凝神都抓不住半分实质。
直到脸上传来一阵火辣辣被摩擦着的痛感,以及带着细微的绒毛摩擦声,他才猛地从虚幻中抽离,彻底醒了过来。
此刻的陈野正脸朝下趴在地上,泥土混着青草与腐烂枝叶的气息钻进鼻腔。
衣服的后脖颈被白毛团子拽着,一步步往前挪。
暗雾好像变淡了,
他艰难地抬起头,脑袋昏沉得厉害,身上的伤口一碰就疼,方才幻觉里的身影还在脑海中残留,叠加着周遭陌生的墓碑群,
等会儿...
墓碑?
陈野的脊背瞬间绷紧——高矮错落的石碑在雾中若隐若现,碑上的符文被青苔覆盖,透着古老而诡异的气息,连风吹过都带着呜咽般的回响。
目光飞快扫过四周,暗雾仿佛依旧在暗处窥视,每一处阴影都透着不安,怪诞连方才的幻觉都显得愈发真实。
墓碑高矮不一,有的刻着模糊符文,有的断裂倾斜,覆着薄苔与藤蔓,明明是阴森的地方,却透着莫名的平静,连暗雾里惯有的腐臭味都淡了许多。
拽着他的那只邪恶白毛团子,见他醒了,立刻松了嘴,停止了扯拽,凑过来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腕,又“嗷嗷”叫了两声。
顺着它的目光望去,才看见格温娃娃正安放在不远处的石碑旁,边角泛着淡淡的微光。
陈野莫名听懂了它的意思,这是在让他乖乖留在这里不要乱动,你的娃娃我给你放着呢。
下意识点了点头,陈野想撑着地面,起身挪一下姿势,手臂却重得抬不起来,指尖刚碰到泥土,便察觉四肢被什么东西缠缚着。
——低头一瞥,暗黑色枷锁缠满四肢躯干,正与身旁的骨铲牢牢绑在一起,纹路和邪灵的镣铐如出一辙。
那枷锁像生在了皮肉上,连带着骨铲的重量一同缠在身上,让他连翻身都做不到。
?
什么玩意?
我怎么被锁链捆住了?
就在陈野仍然懵逼的时候。
邪恶白毛团子忽然转身,对着空处轻点脑袋,似乎在向谁示意可以动手了。
下一秒,陈野便不受控地浮空。
啊?
低头望去,白毛团子、格温布偶都望着他。
在白雾中,依稀能看见一个红兜帽的女人,双手抱着战士的头盔、周身绕着冷雾,沉默伫立在白毛团子身后。
震惊与茫然还没在心头散去,陈野便感觉一股无形力道猛地往下一拽,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坠落。
土坑?
何时来的?
坑的边缘还沾着新鲜泥土,像是刚挖好不久。然而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
只“噗通”一声便被狠狠丢进坑里,后背撞上坑壁的泥土,震得浑身伤口剧痛,枷锁的冰冷触感愈发刺骨。
陈野刚想撑着坑壁抬头,头顶便落下细密的泥土,瞬间落下要蒙住了他的眼睛。
于是慌忙闭眼,只觉泥土一捧接一捧地砸在身上,从肩膀漫到胸口,再到脖颈,窒息感顺着泥土的压迫感慢慢涌来。
他能隐约听到坑外小东西“嗷嗷”的轻叫声,还有泥土落地的“簌簌”声,却始终没听到那个红兜帽女人说一句话
——她就那样站在坑边,沉默地看着,连抬手帮忙的动作都没有,唯有抱着头盔的姿态始终未变。
泥土越积越厚,渐渐漫过口鼻,冰冷潮湿的气息钻进喉咙,挤压着胸腔里仅存的空气。
陈野拼尽全力想扭动身体,可枷锁死死缚着他与骨铲,连细微的挣扎都成了奢望。
他最后望了一眼坑口,模糊中只能看到小东西的身影和格温布偶的微光,还有红兜帽女人那抹黯淡的颜色。
下一刻,泥土彻底覆盖了他的头顶,黑暗瞬间吞噬了所有视线,意识在窒息的剧痛中快速抽离,最终什么都不剩下了,彻底陷入无边沉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