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丛林的某处角落,雾霭像逝者的裹尸布,在枯枝间缓缓弥漫。褪色死神垂坐于池畔,扫过丛间覆霜的蕨类。几只萤火灵环绕在他周身,宁静地点亮着池面的倒影
——那是一个浑身是伤口的青年,骨铲横卧在他身侧,掌心卧着一只布偶娃娃,茫然与惊悸尚且留在他的眉梢。
被遗忘的死神凝视着这抹倒影,嘴里却在说着完全不相干的陈年旧事,那正是曾经在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事情,声音顺着风漫过丛林,惊扰了那些暗中窥视的扭曲生灵。
我看见卡马维亚的宫阙,矗立于落日余晖之下,尖顶触向鎏金天穹,砖石间嵌着历代君王的荣光。
佛耶戈,
那王座的顺位继承者,却弃议事厅的权谋纷争如敝履,常斜倚大理石栏杆,任风卷动他的丝绒披风,眸中唯有流云与旷野,对王冠的重量、贵族的谄媚,皆报以漫不经心的疏离。
宿命的丝线自九天垂落,在一个繁花满径的黎明,引他撞见了伊苏尔德
——她立于市井的晨光里,指尖握着沾露的石竹,布衣沾尘却难掩眼眸的清亮,如荒原上骤然绽放的星辰,一瞬便撞碎了王子所有的散漫与疏狂。
我看见他俯身,以王室之尊向布衣女子伸出手,誓言如钢铁般坚定,无关血统尊卑,无关礼法桎梏,唯有炽热到偏执的钟情,在胸腔里熊熊燃烧。
朝臣的谏言如暴雨倾落,贵族的嘲讽如利刃加身,他们怒斥这桩婚事玷污王室血脉,担忧平民女子动摇门阀根基,可佛耶戈全然不顾,以王权为盾,逆着整个王国的偏见,将伊苏尔德迎入铺着猩红地毯的王宫殿堂。
礼乐声响彻宫墙,却无人察觉,王座之下,阴谋的种子已在暗影中扎根,贵族们藏在礼帽下的眼眸,淬着冰冷的敌意。
我看见红墙之内,痴恋化作治国的微光。
昔日流连宴饮的王子,卸去了所有纨绔疏狂,将伊苏尔德的话视作箴言
——她自民间而来,懂百姓的饥寒与疾苦,劝他减免赋税、修缮农舍,以仁心收拢散落的民心。
佛耶戈一一应允,放下王室的骄傲,亲自走入市井田畴。
卡马维亚的炊烟日渐稠密,百姓的笑容日渐真切,王国凝聚起前所未有的向心力,如磐石般稳固。
可这份安稳,却狠狠触碰了贵族世袭的利益,他们的封地特权被削弱,垄断的财富被分流,佛耶戈与伊苏尔德,终究成了暗夜里必须拔除的锋芒。
我看见阴谋在盛宴的帷幕后酝酿,贵族们密会于幽暗的密室,指尖转动着镶嵌宝石的酒杯,低语间定下了刺杀的毒计。
月圆之夜,宫宴正盛,礼乐喧天,刺客裹着暗影潜入回廊,寒刃上淬着来自深渊的剧毒,目标本是王座上的佛耶戈。
可命运的齿轮偏生错位,伊苏尔德为替佛耶戈挡开飞溅的酒液,无意间侧身,毒匕首的锋芒擦过她的衣袖,划破了小臂的肌肤。
剧毒如附骨之蛆,顺着血脉飞速蔓延,转瞬便染黑了她的指尖,那抹清亮的眼眸,渐渐失去了光彩。
我看见伊苏尔德倒在佛耶戈怀中,身躯渐渐冰冷,如燃尽的烛火。
卡马维亚的喧嚣归于死寂,王子的世界彻底崩塌成焦土。昔日温和的眼眸,只剩疯魔与绝望,
他将爱人抱回寝殿,以最好的绸缎裹身,遍寻符文之地的名医与奇人,掏空国库收藏的珍稀药材,哪怕耗尽王国百年积蓄,哪怕背负横征暴敛的骂名,也只想换回爱人的一丝气息。
奇迹未曾降临,药石无医,神谕沉默,他怀中的躯体,终究只剩冰冷的轮廓,漫漫长夜,唯有绝望与他相伴。
我看见流言自远方传来,越过山脉与海洋,说西方福光岛藏有生命之水,能逆转阴阳、起死回生,那是由远古神祇祝福的圣地,草木常青,圣光弥漫。
疯魔的佛耶戈眼中,骤然燃起最后的火光,他不顾祭司的警示,不顾万民的反对,集结卡马维亚所有铁骑,向着福光岛进发。
铁蹄踏碎沿途的宁静,刀剑染尽圣地的守护者之血,他一路屠戮,一路闯击,最终踏破了进修道院圣所的石门,将伊苏尔德的躯体,轻轻放入那汪澄澈如琉璃的生命之水。
我看见泉水骤然沸腾,圣光与黑雾在水中交织缠绕,如善恶的博弈,远古的亡灵之力冲破神祇的封印,席卷了整个圣所。
伊苏尔德的躯体缓缓浮起,发丝随水波飘动,却再无往日的温柔模样
——她的眼眸成了空洞的暗影,周身萦绕着蚀骨的怨恨,昔日的爱意,早已被死亡的痛苦与亡灵之力吞噬,化作失控的怨灵。
她抬手,握住佛耶戈腰间的长剑,那柄曾守护过他们爱情的武器,此刻却成了刺穿心脏的利刃。长剑入体的刹那,破败之咒应声爆发,金光碎裂,黑雾滔天,如海啸般席卷全岛。
我看见福光岛的圣洁被彻底撕碎,翠绿的草木化为焦黑,澄澈的溪流凝成毒沼,圣光被黑雾吞噬,圣地沦为永世沉沦的暗影之域。
破败的气息如瘟疫般蔓延,越过海洋,漫过山脉,渗入符文之地的每一寸土壤,将绝望与疯狂,刻进万物的骨血之中。
贵族们的阴谋终究得逞,却也引来了灭世的浩劫;佛耶戈的痴恋终究落幕,却以整个世界为祭品:
他的统治是无边的恐怖。
他的爱是永不止息。
只要伊苏尔德还没有回到他身边,
所有人就都要纳命给破败之王。
萤火灵的微光渐渐黯淡,池面的倒影在涟漪中碎裂又重合,带着面具的死神垂手伫立,黑袍被风掀起,身影逐渐暗淡,一如他的吟唱缓缓低沉,亦如竖琴的最后一缕余音,彻底消散在扭曲丛林的风里。
只留下一缕微弱的光点。
“回头看,加剧佛耶戈妄想的,并非伊苏尔德之死,也不是他那无法填满的空洞,只不过是因为他无法得到自己迫切想要的东西罢了。”
—— ——【卡马维亚】努诺·奈克利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