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3078年11月27日 安提柯共和国——奥里萨宙域
联邦舰队正化成白银的箭群,在黑暗的虚空中进行惯性飞行。
宏大的银色阵列后方,两支联邦舰队和一支安提柯舰队的通讯频道中捷报频传——
“‘ABC’舰队发来电报,帝国舰队非我军对手,敌军阵列已经趋于崩溃!”
位于箭群之尖的“ABC舰队”原名联邦中立区舰队,因其指挥官阿拉斯托·贝伦·坎宁安中将之名得名绰号“ABC”。
这支联邦最具战斗力的雄师劲旅正在赞亚帝国的主力海军阵型上,用密集而精确的MAC火炮和核子鱼雷高效的将一艘艘帝国军舰打成太空中冰冷的废铁。在燃烧的残骸之间,数个FRS.MK2型长弓星际战斗机中队穿梭于逐渐哑去的防空火力之间,如同一群饿狼扑入羊群,向混乱中的帝国船舰发射暴雨般的岩燕飞弹,顷刻间在帝国舰队的侧翼掀起了一阵死亡之海。
“前卫舰队被击破!多艘巡洋舰起火!”
“不要退缩,在后撤时互相掩护!”
“苏尔铁尔号已经中弹,仍在应战中!石勒苏益格号电力中断,全炮门无回应!瓦格雷号左侧引擎部中弹,本舰移动到海姆达尔号的前方!”
“巴尔蒙克号,机关停止!”
“卡尔司令,本舰撑不住了……赞亚帝国万岁!”
在指挥舰海姆达尔号的舰桥上,帝国海军司令卡尔·冯·朗斯多夫目光所及皆是一片地狱景象。由大量武装改造船只紧急补充的帝国海军,在正面交锋中根本不是以[女王]级战列舰和[郡]级重巡洋舰为主力的联邦海军的对手。
再这样打下去,势必要重蹈2571年火卫六战役中火星独立舰队的覆辙。
“司令,特别机动编队已到达作战区域!”
卡尔的双手握紧指挥位前的防撞栏杆,他苦战等的就是这一刻;
“别让断后的友舰的努力白费了,各舰散开,按预定计划重组转进,动作快!”
赞亚帝国军舰纷纷在密集的炮火中慌忙转向,这个攻击窗口被坎宁安中将立刻抓住,不少帝国军舰成了ABC舰队新的炮下冤魂。这一幕也通过ABC舰队的光学捕捉器借由超空间通信传到了位于战线之后的联邦-安提柯联合舰队。
联邦第6舰队司令周存义看着屏幕上无数爆炸的光点,对这场战争做出了乐观的评价;
“坎宁安那老小子……ABC舰队压倒性的胜利啊。这下子,不知道轮不论得到我们上场,就让坎宁安一路打到库罗索斯吧。”
此时这样想的人绝非周中将一人,在参加奥里萨星域会战的联邦军和共和军中,无处不洋溢着对快速胜利抱有希望的喜悦气氛。毕竟在庞大而国力雄厚的联邦面前,赞亚帝国什么的终究还是……
一次剧烈的爆炸打破了联合舰队的遐想。
“休斯顿号舰桥发生爆炸,引擎部机关停止!氘-氚动力炉停止工作!”
联合舰队的每一艘船舰的光学显示器上都看见休斯顿号舰体发生的多处巨大爆炸。
是舰载机,还是军舰?为什么雷达上没有任何IFF显示异常?
联合舰队中所有雷达兵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看着每一块雷达的数据,最后得出了一致的结论——舰队正处在一片高度的离子场中,雷达系统和火控系统受到严重的干扰,难以发现敌军所在的方位。
“四点钟方向,距离13公里处有火光!未发现敌方舰影!”
“那是康沃尔号!”
休斯顿号的悲剧有一次重演,之间不过间隔了25秒而已。
联邦第5舰队麾下驱逐舰分队的指挥官亚瑟·柯克兰准将首先在光学探测器中发现两次爆炸的始作俑者。
“是帝国军的UCM,重复,是UCM。舰队,拉开右舷弹幕拦截!”
他指挥下的27艘联邦驱逐舰成为舰队中第一个架起防空火网的部队,率先击落4架企图靠近第5舰队旗舰的UCM,其余分舰队纷纷效仿,开始在茫茫宇宙中寻找光学目标,无数的“堡垒”76mm点防御线圈炮向深空喷射着火蛇,但命中的目标寥寥无几。
帝国军的特攻大队灵活利用联邦和安提柯舰队阵位密集的特点,以军舰的舰身轮廓为掩护,而联邦军受制于攻击的死角和电磁干扰,舰队的防空命中率一时间惨不忍睹。
开战两个小时之后,联军第6舰队已经溃不成军了,既没有完整的战斗阵形,也没有统一的指挥系统,有的被截断各处,有的被孤立起来,各舰只能独力勉强作最后的抵抗。
第6舰队旗舰“玄武”化为巨大的金属块,飘向奥里萨宙域的虚空。
旗舰内已了无生机。舰桥内部被敌人集中的炮火击中,刹时间,外壳裂开一条大缝,由于内外压差的关系,司令官周存义中将的尸体被吸到真空中,他的尸身会飘到何方,又会变成什么形状……没有人知道。
军用时间0655联邦第5舰队旗舰——马来亚(Malaya)
而在第5舰队这方,突然从小行星带杀出的帝国伏击舰队所发射的炮击如流星雨般狂扫而下,舰船的极化磁场因负荷过重纷纷破裂,外围的联邦舰艇几乎被破坏殆尽。
毁灭的怒涛,再度在新战场上出现。第5舰队的亚扎齐姆中将和柯克兰准将同时感到似乎只有联邦的舰艇孤独地在这股怒涛汹涌之中翻滚着。
"大量小型光讯号,朝本舰队急速接近!"
通讯兵叫了起来,其中的一个屏幕映现大量的UCM飞行编队,不消一会见,多数的屏幕画面也都被成群的帝国UCM所占据。它们炫耀似的飞快驶至,在极近的距离发动光束攻击。
“争夺制宇权!派出希腊剑(Xiphos)编队!”
可惜这道命令下得太慢了!当希腊剑战机脱离母舰的瞬间,帝国UCM早等在那里了,残酷的光束齐齐射出,联邦的战斗机的结局大多憋屈战死,然后和母舰化成火球四下飞散。虽然太空战斗机在宇宙对UCM有着绝对的压制,但少数成功飞入战场的“希腊剑”也不得不面对数倍于己的UCM,星际陷入了名为“消耗”的苦战。
"司令官!您看!"
通讯兵指着其中一个屏幕说道。只见光点群密密麻麻,帝国大军压逼而至,在这其中,可以接连看到敌军的舰影,舰桥内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在这时,
军用时间0735联合舰队总旗舰——毗湿奴(Visnu)
“伯明翰级护卫舰,九艘被击沉,敌方还在靠近!”
“大量热源体,自正下方接近,是UCM!”
联邦海军司令,年过六十的杰维斯上将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全员穿上宇宙服,封闭各作战舱室,建立一级战斗状态!”
敌人是怎么了解到我们的阵型的……伏击舰队的指挥官又是何人?他们是怎么一瞬间完成广域电磁感染的?坎宁安的舰队情况又如何。许多疑问涌上老将的心头,但此时此刻最要紧的是带领舰队存活下去。
如蝗虫一般的帝国UCM发现了这艘特殊的G2(女王级为G1)级战列舰毗湿奴号,在战前简报中,帝国飞行员已经知道这是联邦军司令的座舰。
他们不顾一切得飞向毗湿奴,冒着被拦路的安提柯老式巡洋舰防空火力击落的风险,向那艘已经中弹多处的G2级战列舰发动攻击。
随着第五舰队的主阵型开始崩溃,帝国舰队的炮火开始命中联合舰队中央脆弱的安提柯老式军舰,这些有着近二百年服役历史的旧型轴炮舰的极化船壳,在猛烈的炮击下纷纷瓦解。
战斗持续到第三个小时时,联合舰队的损失已经直逼一千,半数未战沉的战舰也在宇宙中燃烧。
第五舰队的驱逐分队成为保存最完好的小作战编队,仅战沉1艘。不仅如此,还向小行星带的帝国伏击舰队发动了一次成功的鱼雷攻击,成功中断了敌方10分钟的炮火打击。
帝国一方并没有因为此时的胜利而感到片刻松懈。
在伏击舰队的指挥舰斯文托维特(Svetovid)号上,金发的帝国中校赞恩·庄森嘴角浮现会心的微笑。
"搞不好敌人会猜到我方的打法,这倒令人有点担心了……"
战场是残酷与公平的地方,赞恩一直恪守这个信条,弱者是没有在宇宙有立锥之地的,不够灵活不懂变通、战术古板,那就只有被消灭的份。
虽然刚才联邦的驱逐舰对小行星带发动了一波成功的鱼雷打击,但那无法撼动帝国军的胜利,这三支联邦和安提柯的舰队命数已尽,在结束这里的战局后,再对前方的联邦前峰舰队进行夹击,极具战略意义的奥里萨星系就是囊中取物了。
就在这时,一个新的讯号出现在帝国军的面板之上,光学扫描器只发现一条蓝色的光斑在战场中划过。
“联邦军的战斗机,还是UCM?”
短短几秒中,控制面板上显示的帝国军UCM部队状态开始急转直下。
“一分钟内在ZH17方向被击落了17架?!!!马上让前方说明情况!!!”
此时,战场的情势正瞬息万变。
联邦军和帝国军之间炮火你来我往,但都无法给予对方致命性的打击,因此,在混战之中渐渐拉开了距离。
赞恩中校接收到前方UCM部队的一段令人不安的视讯,抿紧了嘴唇。
UCM主捕捉器的录像中,一个纯白色的UCM高速略过枪林弹雨之中,不仅比帝国的所有UCM要快,更灵活,就连块头都要大出一圈。
更匪夷所思的是,它并非使用粒子武器,而是用光束剑一般的武器近距离快速消灭着帝国的UCM部队。录像器记录下这台帝国机甲的绝望反击,驾驶员向那个白色的怪物打出了所有飞弹,可还是没能阻挡住那蓝色的光剑劈来……
“不要恐惧,战斗的胜利属于我们,一台UCM改变不了什么,敌方的旗舰毗湿奴已被重创,我们——”
“中校,联邦舰队内部收到一则广播,是全频道的!”
赞恩中校让通讯兵放大声音。
“通告全体舰队!我是杰维斯总司令官的舰队幕僚——地球联邦海军少校兰斯洛特·伍夫兰。旗舰毗湿奴中弹,杰维斯上将已无法指挥舰队,依司令官战前指示,我在此接下舰队指挥权,将指挥转移至阿尔比恩号!联邦军和共和军的战友们,千万不要被恐惧吓倒,各舰将目标放在面对的敌舰和清理UCM上,虽然我军目前的状态算不上好,但只要最后关头胜利了就行!阿南刻(Ananke)!阿德剌斯忒亚(Adrasteia)!所有女王级战列舰组建‘女王的裙摆’,用战列线击垮敌人!所有人,只要听我的命令就能活下来!”
他的声音传到帝国军耳中,简直气势如虹。旗舰斯文托维特的舰桥上,赞恩秀美的双眉微微上扬。
"不会输,听从我的命令,就能得救……?想不到在联邦军当中,也有大言不惭的家伙!"
他的双眼闪耀着冰片似的寒光。
突然,10道阳电子光束撕扯着真空将斯文托维特附近的一艘帝国巡洋舰连同埋伏的小行星击得粉碎。
在浓烟之中,赞恩看见这毁灭的源头,那艘巨大的白色联邦强袭突击舰,“EFN-AL01——”
“A-L-B-I-O-N(阿-尔-比-恩)”他的嘴中念道。
千亿的星辰闪耀。为谁而战?因何而战?为了什么而和陌生的人类互相残杀?这些问题的源头,那些九年中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后世又能有多少人清晰勾勒出轮廓呢?
…………
九年前西元3069年2月14日 赞亚帝国——首都星系库罗索斯 联邦驻帝国综合设施
在库罗索斯温带地区的城市群落中,坐落着一处高耸的巨型综合设施,高度仅次于赞亚帝国王宫的高塔,是星球的第二高建筑物。
在这座庞大的建筑下,联邦在这颗星球由线缆组成的指挥链路如卷须一般铺设开来,再借由星球的各处大功率微波投射器,将FAOR(联邦驻帝国部队)的指令发向帝国的每一颗殖民地星球的联邦军事力量。
可以说,这里是联邦在赞亚帝国军事存在的大脑。
自从帝国狄特利希七世依靠联邦政治庇佑并击败帝国叛党、夺回帝国的控制权以来,联邦的救济署和开发局,商埠纷纷在赞亚帝国境内建立。当然一同进驻的还有联邦的安保部门与军事力量。联邦的医生和工程师、军人和商人从那一刻开始大量踏上这片遥远的土地。一同随运输舰而来的还有数以亿吨的重建物资,而且这个数字逐年还在增加……
在联邦海军的指导下,赞亚帝国有限重建了自己在第一次大内战中消耗殆尽的海军力量,同时敦促赞亚帝国与安提柯共和国签订停火协议,并在北方航道与向风走廊处划出大片宙域作为联邦中立区和安提柯中立区。在奥里萨——拉加纳两星系间宇宙疆场博弈百年的两个太空强国第一次进入了较为和平的年代。
巨大的榛树在漆黑的夜中窃窃私语,当库罗索斯卫星的月光被层云遮蔽起来时,这些林中的庞然大物,就好像真的活过来一般。
在综合设施中望着窗外夜色的坎宁安面色凝重。
这位中将虽然身材并不魁梧,且右眼有祖传的眼疾,导致他的外在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威严,但他因以擅长说服他人接受自己意见和眼光独特而在海军中享有盛誉
他在联邦舰队中是出了名的主战派,强调联邦海军迟早要和帝国宇宙军爆发一场大仗,是扩充联邦军备一派中的后来生。光是从3062-3069这七年间,他就在伊南娜星系附近指挥联邦中立区舰队进行了不下五次舰队演习,既为联邦军的下一场战争收集宝贵的经验,也为威慑帝国内部的反联邦派系。
地球小贵族出身的坎宁安也能在帝国的高层活动与聚会间手到擒来,可能真是出于这些原因,海军司令部才将他紧急从月神基地派遣到库罗索斯配合在此地工作许久的亚扎齐姆准将。
因为此处是亚扎齐姆的客厅,所以他并没有穿军服,他穿着蓝色条纹衬衫,但袖子都卷了上去,肘部脏兮兮的,因为他在阅读文件时经常把小臂支撑在长期以来一直乱七八糟的办公桌上,作为舰队将官里唯一的火星人,他的不修边幅也是出了名的。不过,与他人交谈时他倒不会这样,而是靠着椅背,双脚放在办公桌的抽屉上。他和坎宁安一样40多岁,可是因为公务繁重,头发已经开始稀疏,面部皱纹堆积、不免有些沧桑,就像一张慢慢老去的地图。然而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总是炯炯有神、异常机警,不管是在他视线之内还是视线之外,所发生的事情他总是一清二楚。
这是在赞亚工作的联邦军领头羊必须具备的品质。
如果不是因为火星人的这层身份还有联邦政府的迂腐守旧以及联邦军高层的仇外情绪,亚扎齐姆早就应该晋升少将甚至和坎宁安一样成为一名中将了。海军的同僚对此总是打抱不平,但亚扎齐姆却毫不在意自己的肩上有几颗星星和方块。他喜欢现在的官位,也很清楚自己仕途已经走到了头,只是他更想指挥舰队而非在办公室里处理赞亚人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在一只大杯子里倒上波本酒。他注视着中立区舰队司令官,神情中有机警也有友谊。
“来一杯?”
“如果是地球产的,喝点也无妨,我不喜欢赞亚那些发泡发过头的劣质酒。”
“当然是地球的,肯塔基州的,绝对的地球产。”
坎宁安接过那杯波本酒,二人碰杯后小喝一口。
“何塞议长想知道赞亚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坎宁安开腔道。
“我也想知道,老伙计。”亚扎齐姆把酒杯放下;“这两年来,情况一直没有任何改善,议长他需要我们手头最详细的资料,是不是这样?”
“当然。”
“那坎宁安,等你回去时我把磁盘交给你,你亲自交给上将阁下,再让他交给议长,里面有我们这几年来在赞亚发现的异常情况,这些东西我不敢用远距离设备传输,赞亚人的探测手段升级过了。当然,主要还是怕情报局的人用这些数据做文章。”
坎宁安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神态说;“你看我像个右翼的大白痴吗,总想回到联邦军内彼此对立的时期。不过过去,情报局的行动至少还能预测,现在那些马洛里的爪牙居然先我们海军一步行动,谁都猜不到他们要干什么。滑稽的是,我如今到是明白了情报局对我们海军有多忌惮。现在地球圈和核心殖民地的政治动态一直在变。马洛里局长是我见过最擅长创造和处理问题的人,只要他一忙碌起来,我们联邦就准没啥好事。”
“但马洛里局长也是政府里不可多得的人才,唉,乱世出英雄。我曾经遇到一些外科医生也很类似,有些人在别人都精疲力尽时还能坚持待在手术室里,继续处理急难杂症,但这样的人非常少有。有些人就是越有压力越具有活力,坎宁安。马洛里那老狐狸就是这种人,我觉得他未必真的喜欢这样,不过他擅长应付其他人应付不了的情况。”
“多数情报官都这样。”坎宁安不屑地评价。
“幸亏是这样。不管如何,马洛里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呢?我认为这个答案是肯定也是否定的,对于究竟把联邦向什么方向推动他有某种想法,但是怎么推动,到达了那个目的地后那里又是什么样子,他并不清楚。这就是我们烦人的情报局长最令人困惑的地方。”
“亚扎齐姆,我不知道你还挺欣赏他。”
“他原本可以一口气就把汉默博士的小命掐掉,就像开瓶器开这波本酒一样。我们派出的梅特涅中校是很优秀,但我不觉得他的成功都是因为好运气,马洛里没有对中校还有博士下狠心。所以说是的。”亚扎齐姆微笑着承认;“我对他确实佩服,要是不佩服他那才是傻瓜呢。即使情报局和海军处在对立面,他还是博得了老亚扎齐姆我的尊敬。”
“文官们总是话讲太多,我们拿钱就是办这个的,我还是不太看好马洛里局长,他还有议长,我们海军的那一群活宝,能帮联邦走回正轨吗?”
亚扎齐姆无奈地将视线转向窗外,因为他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这样看吧,现在公认的联邦有史以来最机敏的政治行家是第一任联邦议长约翰·亚伯拉罕,他当时几乎每一天都在走钢丝。没错,他是伟人,最了不起的政客,但他还是一团血污倒在悉尼的街道,被反联邦分子枪杀。他运气不好,死于非命。现在何塞议长和他的处境比起来并不好多少,这三年来联邦百姓一直在问这个问题,我们这一届政府有没有处理重大危机、面对战争的能力!情报局认为可以,我觉得勉勉强强——不过……天呐,坎宁安,这是我们从没遇到过的情况,联邦几百年来没遇到过,我们海军中对旧人类历史最了解的军官被我们丢去了深空。对上那些分析师和AI,花钱就能自己挑出满意的答案,可那些都是我们期望的答案……”
坎宁安咕哝了一声;“老朋友,还是说一说赞亚的问题吧。”
“政治问题是赞亚面临的最棘手的问题。”亚扎齐姆说道;
“不用我说你也明白,联邦的救助只是杯水车薪,按现在的发展趋势,赞亚帝国会解体,问题是解体的范围多大?将以何种形式解体?哪些星系会脱离帝国独立?他们是会建立民选政府还是被贵族或军阀占据?我们和情报局的人每天都在处理这些事,可问题迄今为止没有答案。”
“狄特利希七世没法阻止这个趋势吗?”
“坎宁安,正是因为皇帝被许多贵族视为亲联邦的统治者,帝国的向心力才在慢慢减弱,很遗憾,我们在这里的救助和军事存在似乎佐证了赞亚人心中的猜忌,现在光是在库罗索斯,平均一个月就爆发一次反联邦游行。”
“也许我应该回去向议长和联邦军司令部做报告,建议把联邦的军事力量尽快从赞亚转移出去,降低这里升温的局势。”
“那只能祝你好运了。自从何塞议长上台以来,他在帝国和共和国对峙的关键时刻决定在奥兰星云加强力量以来,我们一直都在努力向这里增加军事存在。两国间的关系现在已经不像以前那么紧张,但根本问题依旧没有解决,迟早还会重新爆发。好在安提柯人现在不想在帝国插上一手,而且共和国还视联邦为盟友。如果战争爆发,我们也许还会支持安提柯人,但现在许多军工复合体和民营企业也在投资帝国,当两头巨兽再度撕咬起来的时候,我们可能只能输运武器和情报支持安提柯人,在帝国直接威胁我们之前,联邦没有派出舰队参战的理由。”
“也就是说现在最大的变数是帝国。也许我们应该给帝国和共和国施加一些压力?但你说这里的反联邦情绪……”
“是啊,这是个笨办法。首先等到安提柯共和国和帝国的安全问题缓解后才施加压力就是错误的,而且他们的最大问题要等到一些根本性问题解决后才能缓解。”
“比如说?”
“比如帝国和共和国的冲突,他们核心的冲突在哪里。”亚扎齐姆给地球写过很多报告,但那些报告中他认为最精髓的总是被所有人忽视了。
“是战争的理由,这些该死的傻瓜,他们如今维系国家的根基就是战争!”坎宁安的心中一阵怒火升起。
“没错,”亚扎齐姆赞同地说;“帝国人坚信自己民族的纯粹性和优越性,因此由被迫害者建立的多民族国家安提柯,光是存在于德拉瓦尼斯星团,就是对帝国政权最大的侮辱和挑衅。而同样,安提柯共和国的建国根基就是反帝国,他们以反帝国为旗帜吸收力量壮大自己,以解放帝国内被压迫的‘同胞’为最高使命。要不是60多年前联邦发现了这二者,安提柯和帝国的战争可能还要一直打下去。”
坎宁安的脑海中呈现出一处被冰封的宇宙,那是奥里萨——拉加纳一线的太空战场。在这之前的一百多年内,安提柯和赞亚人只做了一件事——建造一座漫无边际的坟场,那不是几千人的冲突,而是数十亿肉体和钢铁被像廉价燃料一样丢入太空战争的熔炉,如果把这些尸体首尾相连,足以在共和国和帝国的边境中铺设出一条通往地狱的实体走廊。
然而,比起死亡,更令人绝望的是徒劳,安提柯共和国和赞亚帝国的国境线在接触的那一日起,几乎没有发生过一光秒的位移,在这百年的死循环中,没有什么光荣的冲锋陷阵,只有两个千疮百孔的庞然大物在进行出于本能、或者说机械性的肌肉痉挛。
每隔几年,双方就例行公事一般将几十万人丢上前线,然后在伤亡报告上签字了事,你这次胜利,我下次凯旋……继续维持腐烂般的动态平衡。
帝国和共和国就这样走入历史的垃圾时间。
甚至到后来,手脚取代了头脑,战争从手段变成了目的本身,似乎成为了帝国和共和国存在下去的意义。
“但现在有了最大的变数。”亚扎齐姆娓娓道来。
“在这样绝望的轮回中,理智的人会渴望一种绝对的力量,那是一把足以割开时间和空间的手术刀,帝国和安提柯需要一个共同存在下去的新理由,而宇宙的势力需要一次彻底的洗牌……狄特利希七世的宇宙居民理论你看过吗,坎宁安?”
“了解过一些,据说是鼓吹太空殖民地人类在人类历史上终将取代旧地球的人类,希望各个太空殖民地还有帝国和共和国联合在一起,共同引领人类这个种族在宇宙中完成[进化]什么的,简直就和我在教堂看见的福音书一样充满煽动性,还说什么地球作为人类的摇篮已经不堪重负了,宇宙居民在未来终将取代掉地球上的人类。”
“大概就是这样,他的理论其实是在把宇宙居民势力间的矛盾,转移到宇宙居民和联邦上。帝国不喜欢联邦,因为联邦处处洋溢着‘腐蚀’帝国精武传统和独裁体制的诱惑,安提柯不喜欢联邦,因为安提柯人一直相信自己是太空中唯一的‘正义与公理’,就连联邦中的不少殖民地居民也谈不上多喜欢联邦,因为联邦对待它们的诉求时并不上心,地球圈对殖民地的歧视也一直存在。正因为人人都不信任世界上唯一的超级联合霸权,狄特利希七世的理论就有了市场。”
坎宁安在亚扎齐姆的话中,闻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那个危险并非迫在眉睫,而是还站在难以被发现的地方,不过那个危险正在一点点向联邦靠近,而当它真的亮出獠牙,宇宙可能都要为之震颤。
“我们可能要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战争?”
“没错,坎宁安,也许这就是上将他派了你来的原因,帝国人清楚你在联邦海军中所代表的品质与力量,至少不能终结他们心中的念头,但至少我们可以给他们提个醒,让他们知道大棒现在在谁的手中,这至少能延缓他们军事化的念头。”
在二人的谈话中,坎宁安想到了26世纪爆发在太阳系的联邦内战,地球和火星的内在从谣言四起到全方位爆发花了不到十年,虽然几年内战争结束,但那场内战的遗毒直到今天还在污染着联邦的某个部分。
要是真的在整个阿尔法象限间点燃一场大战,那不只是对联邦,对全人类而言,都是无法想象的灾难。
“坎宁安,这次派遣结束,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向海军部提议强化伊南娜星系的海军设施,米兰达港空间站的设备过于陈旧,如果爆发下一次战争,米兰达港的控制权可能会对联邦军在中立区的命运起决定性意义。如果米兰达港沦陷,我们可能会在战争一开始就不得不放弃联邦中立区的许多星区。拜托了。”
亚扎齐姆的话态度极为陈恳,而且确实是联邦军在中立区面临的一个大问题,但坎宁安这时却舒了一口气。
“这个你就不必担心了!”坎宁安解释;“有个后来生在阿德莱德的军购会议上做了海军战略方向的发言,里面就提到了你的担忧,海军部对米兰达港方向的问题现在高度重视。”
“是吗!”亚扎齐姆的心情从没有这么好过,赶忙询问是哪个年纪轻轻的后辈军官居然想到了这宇宙一隅。
“是谁提出来的?他还说了些什么?”
坎宁安笑了,因为这个答案肯定会让亚扎齐姆大吃一惊;“兰斯洛特·伍夫兰,是不是有点熟悉……”
“兰斯洛……啊,想起来了,几年前我在海军学院教课时,是有个叫兰斯洛特的,他的飞行器操作课程烂得很,我没见过开飞行艇这么差劲的学生,离挂科就差一点点啊。”
“没错,就是他,不过那臭小子到是在我的战术课程上拿了几乎满分呢。”
亚扎齐姆开玩笑;
“上帝终究是很公平的,不会把所有的好运气都塞给一个人,也不至于让一个人身上全是毛病。那么这个兰斯洛特现在在哪儿?”
“他现在正在指挥一条驱逐舰,参加对联邦失落殖民地的探索计划,而且,似乎已经有了点小成绩。”
亚扎齐姆想起身再次为二人的酒杯倒满酒,坎宁安挥手谢绝了。
“坎宁安,那为什么不把这个兰斯洛特划去舰队,战术上的人才多多益善,这小子可能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幕僚参谋。如果这世界上有所谓奇迹的话,下一个休斯或科林伍德可能就要在老朋友你的手下诞生啦!”
“不,亚扎齐姆,上将和其他舰队司令对他的命运有不同的看法,你知道吗,这小子就是你说的那个[最懂古代历史]的军官,他的才干,依我看,如果早早让他进入舰队,反而会很快埋没掉。”
坎宁安深知,险象环生的太空恰恰是最好的军事学院,如果兰斯洛特早早的被太空的危险所打败,那么他的能力只能说也不过如此。
“一柄还需要打磨的剑啊。”
坎宁安对亚扎齐姆恰到好处的形容点头。
“可能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我们真的会需要这样一柄剑。”
二人看向窗外的赞亚夜空,他们并不知道,在此时此刻,他们并不是唯一向着浩瀚宇宙发问深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