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3069年3月15日——联邦海军美狄亚号驱逐舰
状态;航行中(经拿撒勒航向天格里)
状态;满员247人
结束了对乌拉诺斯系统的初步诊断后,多洛蕾丝拖着略显疲惫的身子回到了自己的卧室,这几天的维修得出的结论让人情绪低落,从拿撒勒星得到的乌拉诺斯系统已经损毁严重,而且情绪芯片已经熔毁,不仅如此,乌拉诺斯系统的电耦合接口也与驱逐舰上的所有接口无法匹配。
而现在联邦境内还生产26世纪的旧型号机电设备的地方只有一个——天格里(Tengri)
不过,就算成功在天格里获得了电耦合的转换器,在情绪芯片熔毁的情况下,多洛蕾丝哪怕修好了这台人工智能,也没有与其对话的可能性,用兰斯洛特的话说;
“失去了灵魂。”
不过乌拉诺斯系统的内部有一个硬盘用于存放缓冲的临时数据,只要给设备通上电,那就可以经由直接指令来绕过乌拉诺斯的安全协议,读取存储在缓冲区的数据。那是这台设备最后的价值所在。
卢克中士和工程部的其他技术人员已经做了他们能做的一切,现在就要只能等驱逐舰抵达天格里了。
听舰长说,还得花上好几天。
一时的悠闲加上兰斯洛特确实没给多洛蕾丝安排什么实质性的工作,多洛蕾丝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了几卷立体书。那是兰斯洛特在启程后制作给她的,理由是因为担心她在舰上数据库中耗费了太多的时间扫描冗余的数据。这当中兰斯洛特制作的第一个立体书芯片主题好像是有关赞亚帝国。
赞亚帝国,在31世纪的联邦,这个名字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是,对这个太空人类政权真正了解的联邦人却不多,许多人在聊天中仅仅以“那个太空帝国、独裁的国度、专制的乐土”这些指向性明确但缺乏实际内涵解释的词来指代赞亚帝国。
多洛蕾丝想起,兰斯洛特说过,如果她想研究全人类或者是地球联邦这样大的课题,不妨换个思路,从规模更小的赞亚帝国和安提柯共和国落手,看看在银河中人类选择的其他道路所经历的发展历程,再回到联邦的身上反推一些事件的可能性与历史的发展趋势,还有是否可以在某些关键的时间点进行干预,避免重蹈覆辙。
但多洛蕾丝那时很不留情地对兰斯洛特的看法表达自己的态度,那是不可取的,终末推演不是靠结果来反推过程这么简单,用已发生的事情来推测未发生的事件,哪怕准确率高达百分之五十,但那也没有意义。
一次出错就能让前面的总结全部付之东流。
“科学官日志,多洛蕾丝·黑兹·汉默,3069.03.15,我们正处在前往天格里星系的航线。自从登上这艘联邦海军驱逐舰已经一个月,说实话,我依然没有适应星际航行的生活,海军的官兵似乎对于发现新的星象,哪怕是看见流星飞过都兴奋无比,很遗憾,我没有他们那份热情。宇宙是寒冷的,宇宙是残酷的,宇宙是31世纪联邦最大的疆场,也是我们和同枕异梦的赞亚人、安提柯人同胞共存的空间,也是我们所面临无数威胁的诞生之地。这样的地方,就算美丽,那也是一种窒息前的幻觉罢了。”
“但是,偶尔看看也无妨。”
她摆弄着那颗贴着“赞亚帝国”标签的立体书芯片,把它插进了立体书播放器。
出现的画面相当清晰,背景是通白的墙体和地板,看来是一身海军常服的兰斯洛特在全息休息室给她录制的。
这家伙,还挺有闲心的。
“如果我们要探究自己的本质,那我们就不得不永远做一件事……”
立体投影中的兰斯洛特开口讲话了。
“那就是将视线投向其他人,在谦卑的观察他人的作为后躬身自省。”
“所以第一次,博士,我打算给你先讲一讲赞亚帝国的历史,准确来说,是28世纪初期的赞亚帝国。时间可能不长,但我尽可能给你讲清楚这十几年中赞亚帝国发生了哪些社会剧变,最后又是如何导致了第一次‘大衮——奥里萨会战’中帝国军的一败涂地,还有拉加纳星的叛乱运动。”
多洛蕾丝把座椅反坐,双手抱着椅子,下巴靠着椅背,像个好奇的学生一样听起来。
2701年,当整个赞亚帝国都沉浸在10月2日的‘皇帝日’带来的喜悦当中,可就在这时,象征着乌布利希五世的旗帜在库罗索斯的帝国宫缓缓落下,这位有着先天疾病的皇帝拖着疲惫的躯体走过了第57个年岁,终于在快要走到第58个年份的一半时在睡梦中与世长辞。
为了不引发帝国的恐慌,消息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控制。经过简单的权力交接仪式,帝国敕令官宣读文书,将皇冠与权杖交给了皇帝的孙子,年仅六岁的艾尔温·冯·乌布利希,后世称为乌布利希六世。在皇帝成年前,国防与内政的一切权力由艾尔温母亲劳芙方雅的丈夫,帝国宰相伊钦丁格·冯·巴哈代为行使。
执掌全帝国军的天鹰杖被交到了伊钦丁格手上。
史称“伊钦丁格时代”的10年来临。
这看下去像是一次和平有序的权利交接,一个崭新的皇帝将君临奥兰星云,但其实,在2680年代开始,赞亚帝国的中央——帝国国会,开始渐渐走向脑死亡。权利中枢的统一调度不断瘫痪,库罗索斯与地方星区都是在靠着惯性在运作.伊钦丁格在混乱中接手的,并非是赞亚帝国至高无上的皇帝权力,而只是权力的象征而已。此时,整个帝国出于半失控状态,到了2707年,这场闹剧以帝国机甲部队的女武神向帝国国会大楼开炮、最终彻底解散国会、修改宪法、彻底夺取权力而达到顶峰,但这场宰相与国会的正面交锋,只是这10年中赞亚帝国最微不足道的危机之一。
从2701年到2709年,赞亚人的人均收入缩水了54%,帝国财政第一次宣告破产,男性预计寿命缩水了7年,帝国星区各处叛乱四起,盗匪猖獗。
[首先就是夺权]
视频中的兰斯洛特投影强调着这个概念;
2685年,在乌布利希五世的授权下,赞亚帝国举行了第一次全民的国会选举,这是帝国建立以来极其罕见的相对公正的选举,许多新贵族与改革派因此进入帝国政府。
这一届国会的一个重要议程,就是决定下一任帝国宰相的人选,当时的新贵族伊钦丁格已经明确反对老气横秋的现任宰相叶戈罗夫,虽然在代表中颇具威望,但当时国会中叶戈罗夫一派的老贵族仍占据大部分席位。为了连任下去,叶戈罗夫动用了一切可以动用的政治资源,试图阻止伊钦丁格当选,但是凭借着深的皇帝女儿劳芙方雅的欢心已经大力推动所谓“赞亚政治改革”的理念,最终获得过半票数当选。
他在帝国国会中的翻盘实际意味着权力开始向伊钦丁格倾斜,叶戈罗夫开始加速失去了对赞亚帝国局势的控制。
在成为新一任帝国宰相后,伊钦丁格开始致力于与帝国境内的所有大贵族制定新的“君子协议”,赋予贵族在其统领星区更多自主权以换取他们对帝国政府的忠诚,并决定于2071年签署相关协定。
2701年7月24日,最后一批有行动能力的旧派帝国军官发动政变,“软禁”了前宰相叶戈罗夫,试图阻止体制发生变化,但没有一支军队敢去逮捕伊钦丁格,其他参与政变的官兵选择了极度的消极态度,对命令拒绝执行。此时的赞亚帝国军中,已经没有人再愿意牺牲自己来保卫欲摇摇欲坠的旧帝国体制了。
相反,伊钦丁格争取到了库罗索斯首都皇宫附近的部分驻军,尤其是近卫空降兵司令勒克瑙的支持。
这次政变于是很快失败,叶戈罗夫威望扫地,彻底被伊钦丁格所架空。7.24政变使得本就软弱无力的帝国中央集权机器彻底瘫痪。赞亚帝国境内多个贵族势力开始出现拥兵自重的趋势。8月25日,叶戈罗夫宣布卸下一切职务,伊钦丁格从此大权在握,成为唯一的话事人,但他的成功并不是因为他的能力有多强,而是靠着叶戈罗夫的一次又一次政治自杀。
从2680年代开始,帝国开始越来越多的面对星区叛乱和贵族叛变,叶戈罗夫每一次都采取军队镇压的方式,但在事后又每一次都和军队划清界限。把军队推出来当替罪羊,自己不承担一丁点责任。这种毫无廉耻的甩锅使得帝国军官兵的脑海中开始产生一个念头——
除非给他们下命令的人明确会承担全部责任,否则他们什么命令都不执行。
最后绝大多数帝国军都成为赞亚政治斗争中的冷眼旁观者,伊钦丁格靠着2000空降兵和几百王宫卫队就决定了赞亚的命运。
而贵族代表们也在国会中屡次被叶戈罗夫背叛、敲打,他们心中早就对极度的中央集权体制产生了生理性的厌恶,没有贵族愿意再保卫这套体制。贵族开始想着怎么在自己管理的部门和军队中捞取更多的油水,甚至开始给自己找后路。各地的大贵族更是在努力摆脱中央那无所不包的管理与控制。
至于赞亚的人民……赞亚根本就没有具备公民权利的人们,根本就不存在公民社会。广大的百姓被常年隔绝在政治生活之外,即使有人愿意参加政治活动,也是稀里糊涂把票都投给了伊钦丁格。
赞亚帝国的权力王冠就这样碎裂了一地,没人愿意去保卫它,最后是伊钦丁格在无数人沉默的注视下,在废墟中捡起了这顶王冠。随着乌布利希五世在10月2日与世长辞,最后的权力也被收到了伊钦丁格的囊中。
[只有知道了这个背景,汉默博士,我们才能讲述接下来伊钦丁格的所作所为]
2701年11月1日,伊钦丁格宣布接管赞亚帝国全境军队,任命在7.24政变中站在自己一方的勒克瑙男爵为战争大臣。但此时,对于赞亚境内的大量部队,伊钦丁格根本指挥不动,勒克瑙也并非对他言听计从。他几乎要从头组建兵部、内务部、工部、司法部等重要部门,他的政权根本没有完全的执行机构。他的权利悬浮于赞亚帝国之上。
从2701年到2705年,他的执政逻辑是尽快恢复秩序,进行市场化改革,提高新贵族和民众的收入以巩固地位。2680年代后期赞亚的集中统一生产已经失灵,商品严重不足。但在库罗索斯的最高调控下,物价是不变的,表面上趋于稳定。但普通人以正常价格根本买不到东西。
通货膨胀、黑市交易时有发生。
在赞亚帝国中,有一处独立的社会被称为格林纳达自由贸易区,在向风星的格林纳达人早在十年前就开始全面发展市场经济,虽然有短期的剧烈阵痛,但已经成绩斐然,成为一个完全依靠、财力雄厚的自由市场驱动型太空社会。
这时,一些帝国的学者乐观地相信,只要效仿格林纳达人,再加上格林纳达人的经济援助,帝国的经济就能繁荣发展。伊钦丁格甚至聘请了格林纳达的改革设计师维特根崔斯坦作为顾问,但经济改革的主舵,伊钦丁格却交给了半吊子的赞亚经济学家哈布斯克。
伊钦丁格向全体帝国人宣称,好日子几天后就会到来。2702年2月,赞亚政府全面削减财政支出与帝国马克的供给,推进国家企业私有化,开始向新体制转轨。在价格管制被开放后,压抑了近百年的消费需求突然被释放出来,政治人为压制了几十年的通货膨胀在短时间内集中爆发。无数的帝国马克涌向了市场,仅一个月,物价就上升了四倍,到了年底,更是增加到了30倍。
很快帝国的产业也陷入了崩溃,更为物资短缺和物价上涨推波助澜。为了推行自由市场,伊钦丁格削减了大量国家工业的政府补贴,这让纯靠补贴苟延残喘的工矿企业直接停摆。更要命的是,随着各个地区贵族的兴起,中央与地方的经济和生产链条被打断了,各个贵族领地开始颁布自己的货币,帝国马克也崩溃了。可以说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对帝国的企业来说是灭顶之灾,工业开始出现严重危机。
工业生产接近停摆,物资更为紧缺,再一次加剧了通胀,物价开始进入螺旋式上升。伊钦丁格的国有产业私有化最后给了千疮百孔的帝国经济最后一击。
2702年,他计算帝国全部国有产业的总资产后,将这些资产转为每个帝国公民都能拿到手的价值5万帝国马克的企业债券,妄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实现全帝国人共有国企。但是到了11月债券发行时,5万帝国马克的购买力已经从年初的一辆浮空汽车变成了五十千克合成肉。
而且债券的兑换流程和信息不对等,使得普通人很难吧债券兑换成优质的股票。大部分帝国人因为受教育水平低,要么搞不清债券的价值,要么不知道如何使用,更多人在生活捉襟见肘时,将债券低价卖出,以换取少得可怜的食物。
同一时期,帝国的法律出于瘫痪状态,旧法律失效,新法律还未被制定。各地的司法系统与秘密警察,愿意为了一点蝇头小利,纵容各种违法行为。悬浮在社会之上的政府,几乎完全无法控制国家的局势。
私有化之初,伊钦丁格的目的是让所有赞亚人都变为有产者,以防旧势力死灰复燃,但在这个急促,毫无章法,法律变成废纸的时代里,新贵族们也愈发壮大,他们贱卖国企后,关系的不是如何恢复生产,而是任何快速榨干工厂价值,把财富转移到格林纳达的银行。
当帝国百姓看见钱每一天都越来越不值钱,而商品越来越少时,恐慌便产生了,更加疯狂的采购任何看得见的东西,物价进一步上升,造成恶性循环。
2701年1帝国马克可兑换1格林纳达锭,到了2702年已经变成100帝国马克兑换1格林纳达锭。帝国百姓对帝国马克的信心崩溃了,这一年,1/4的人口跌入贫困线下。
激烈的社会现状还导致许多问题,犯罪率飙升而警察系统停摆,地方警务系统和黑手党一同向企业收取高额保护费,工人罢工时有发生,大量退伍的军人流入社会,最终成为定时炸弹。整个社会开始向无政府状态滑去,在赞亚年轻人的调查中,想成为的职业这一栏,黑手党和陪酒女压倒了工程师和医生。
巨大的恶性循环蚕食着这个庞大的银河帝国,伊钦丁格更是丧失了大部分政治资本与声望。他再也没有力量推动任何一次对国家有利的改革了。反而沦为了为了保住权利,什么肮脏龌龊事情都做得出来的政治囚徒。
[而巨大的危机,就在这时来袭]
面对他的改革,社会各阶层都表达了强烈的反抗情绪,开始拒绝与宰相的联合政府合作,他在国会中缺乏绝对支持自己的力量,2702年他绕开国会任命哈布斯克为经济主管,到了2703年帝国国会召开前夕,国会中只剩下不到百分之20的人支持现在的改革方案,支持渐进式改革和重返旧体制的声音在不断增强,曾经支持伊钦丁格的国会大臣梁赞也转而反对伊钦丁格。
此时的宰相对改革仍抱有幻想,同时崛起的新贵族借机大肆侵吞国家财富,它们开始推着赞亚在危机在越走越远。
2703年,物价继续飞涨,帝国社会进一步崩坏,死亡率首次在和平年底超过了出生率,赞亚帝国的人口增长率由正转负,由于生活水平的恶化和对未来的悲观预期,帝国的适龄夫妻不愿生育,出生率断崖式下降。酗酒、暴力、自杀、药物依赖导致的过早死亡激增。从2701到2705的短短五年间,赞亚男性的平均寿命从67岁缩短到52岁,人口过早死亡的数量甚至超过了埃里希大帝时期屠杀的有缺陷人类数量。
失败的经济后果带来进一步的政治后果。身为宰相的紧急权力已经到期,国会大臣梁赞不光试图收回对经济改革的主导权,甚至还希望能进一步剥夺伊钦丁格的宰相大权。礼部大臣费萨尔也逐渐与伊钦丁格翻脸。
礼部大臣与国会大臣形成了事实的权力同盟,梁赞想让伊钦丁格下台以恢复国会的权力,换上费萨尔这个听话的人当宰相。
改革的失败仅仅是伊钦丁格与大臣集团矛盾升级的导火索。其中的根本原因在于堪称“双头怪物”的赞亚帝国宪法。这部由埃里希大帝制定的宪法有着很严重的缺陷,国会大臣和宰相都同时声称自己是皇帝之下最高权力的代表,进一步导致了双重权力中心的出现,而且这部宪法不像《联邦宪法》一样,明确界定国会与领导者的权力边界与彼此相互制约的手段。
从2703年到2706年,伊钦丁格的每一个新提案几乎都被国会直接否决。费萨尔还多次在公开场合批评伊钦丁格,称其侮辱了帝国宰相这个光荣、至高无上的荣誉头衔。
最终双方决定在2707年4月举行一场公投用民意来裁决双方的冲突。
3月27日,伊钦丁格决定签署“宰相手令”,准备先发制人,在公投开始前以戒严的非正常手段统治帝国。结果兵部大臣勒克瑙男爵拒绝动用军队支持伊钦丁格对抗帝国国会。3月30日,赞亚最高法院裁定伊钦丁格主张的特别统治违宪。4月1号,在梁赞的推动下,国会发起弹劾程序。最终1214个代表中,605个代表支持弹劾伊钦丁格,距离百分之50的门槛至少了两票,伊钦丁格差一点就要滚蛋。
4月20号赞亚又一次举行帝国公投,公投的问题中,最重要的便是是否信任现任宰相和支持现行路线。59%的选民投给了伊钦丁格信任票,而略少于50%的赞亚人则支持他的经济政策。宰相暂时松了一口气。
但这张并没有压制性的续命卡反而让他清晰认识到,必须抓紧在帝国制度上改写规则,否则改革和他自己的权力迟早会被反扑淹没。公投结束后伊钦丁格试图进一步拉拢帝国军,任命对自己更加忠诚的将领担任要职,但这时赞亚帝国军士气极为低下,不管军费短缺,拖欠军人工资,内部腐败严重,而且赞亚官兵抵触卷入政治斗争,害怕被政客用完就丢的心态依然占了多数。
到了2707年的冬天,国会开始公开表态要修改宪法,进一步限制宰相的权力并再次启动弹劾程序。如果等到2708年的下一次国会,伊钦丁格很有可能被架空甚至被迫提前下台。到了2707年的9月,伊钦丁格认为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再不掀翻桌子就会变成案板上的鱼肉。他发布臭名昭著的“宰相第1004手令”,强行宣布解散赞亚帝国最高国会,并取消2708年的选举。
这一行动明显违背了当时的帝国宪法,引发了国会的究极反弹。第二天,赞亚帝国最高国会宣布宰相的手令无效,任命费萨尔为代理宰相,库罗索斯一天之内有了两个宰相。
伊钦丁格在皇宫努力争取军方和秘密警察的支持,国会大臣和代理宰相则死守帝国国会大厦,号召赞亚人保卫帝国宪法。可怕的对峙也持续了两个星期,局势在10月5日急转直下,国会的支持者冲出了军队和秘密警察的包围圈,占领了库罗索斯市政府大楼,并向帝国电视台发起冲击,试图夺下最大的舆论阵地。
流血冲突开始爆发,赞亚帝国走到了内战的边缘。
冲突升级后,兵部大臣勒克瑙男爵担心一旦国会派胜利,会将自己视为伊钦丁格的盟友,彻底清算自己,而且此时国会支持者攻击电视台和政府机关的行为,已经可以被定性为“威胁帝国国家安全”,伊钦丁格也在新闻中明确把对手定性为非法武装集团。此时军队介入维护执行,合法合理,于是勒克瑙男爵和关键部队的指挥官最终决定支持伊钦丁格,以武力击溃反对派的势力。
2707年10月6日,在伊钦丁格的命令下,女武神步行机甲开到了密涅瓦河畔,在全帝国媒体的注视下,将炮口对准了帝国的最高办事机构——帝国国会大厦。
早上8点钟,机甲向国会大楼猛烈开火,一瞬间,大厦火光四溅,象征着赞亚帝国权威之一的建筑就这样燃起了熊熊大火。外墙被130mm炮弹炸的千疮百孔。激战持续了几个小时,最终国会派投降,赞亚近卫伞兵冲入了大楼,将躲藏其中的武装人员和国会成员,当然还包括礼部大臣费萨尔和国会大臣梁赞纷纷逮捕。
帝国国会大厦上空升起了浓浓黑烟,以凄凉的一幕宣告伊钦丁格的政变以胜利告终。根据赞亚帝国和联邦对接的数据,有347人在这场冲突中丧生,上千人受伤,但根据部分本地人的描述,光是死亡人数就已经以千来计算。
政变结束后,伊钦丁格取缔了20个反对自己的政治组织,关闭了75家反对现政府的报纸和书刊。随后他召集一个小圈子,制定了一个赋予宰相凌驾于立法和司法之上权力的新宪法草案。这份草案甚至废除了国会代表和礼部大臣、国会大臣的职务,建立所谓的帝国两院制度,其中掌握实权的下院就是联邦熟知的“赞亚议会”,议会总体的权力被大幅缩减,至此赞亚帝国建立了究极的宰相体制,权力制衡机制名存实亡。
2708年赞亚举行了宪法公投,伊钦丁格直接宣布学宪法以72%的支持率通过。后世的联邦学者指出,这次公投遭到了严重的人为舞弊和幕后操纵,实际得票率甚至没有过半。
在这一次的政治危机中,赞亚军队是当之无愧的赢家,伊钦丁格能在关键时刻化险为夷,军方高层在最后关头选择站在他一边至关重要。然而天底下没有什么东西是免费的,在勒克瑙男爵出兵解决国会派势力后,他在帝国军中的腐败行为越来越猖狂,而伊钦丁格非但没有撤了他的职,反而授予他许多政府部门的职务,进一步扩大了帝国军在装备处置军用地产和退役军备等方面的自主权,实际上鼓励了军队借此牟利。
赞亚帝国领导层的统治手法,正变得越来越依靠**裸的暴力,在库罗索斯的权力斗争和贵族的饕餮盛宴之下,支撑着这个庞大太空帝国的最后一根支柱——军队——正以惊人的速度腐败糜烂,陷入崩坏。乌布利希五世离世时,他给赞亚帝国留下的是极为庞大的军事遗产,九千多艘太空战舰,五万辆坦克和步行机甲,一万两千架太空战斗机,遍布奥兰星云的军用补给站和要塞。
然而庞大的军队在国家经济崩溃的背景下成为帝国无法承担的累赘。从2702年到2707年,赞亚帝国军的军费以格林纳达锭计算,暴跌了45%-57%,国防占生产总值的比重从17%骤降到9%,更雪上加霜的是,因为恶性通货膨胀和帝国财政紧张,实际拨付到位的军事资金远远低于预算的数字。军官和士兵普遍被欠薪2至6个月。在一些偏远的驻地,甚至有的部队出现了断粮,2703年,因为驻扎拉加纳星系的舰队因为食物供应链中断,超过九千水兵营养不良,其中严重者更是直接因饥饿而住院,帝国军的基层部队开始面临生存危机。
为了维持生存以及中饱私囊,从2700年代开始,驻扎在拉加纳等地的赞亚舰队利用边境商人贸易的名义,把太空战斗机的计算机和发动机部件、火控系统、宇宙军舰的通讯系统通过格林纳达的商人运到德拉瓦尼斯星团的神秘买家手中,许多零部件是直接从现役设备上拆除的,许多帝国军还把大量枪支弹药通过切尔纳伯格和别利伯格星系运输给帝国境内的武装集团。这些军火的买家中,有两个会在将来给赞亚帝国造成一点“小麻烦”。
其一就是拉加纳星系。
拉加纳星系周边的原赞亚军事基地在2702年被帝国军放弃或大幅度缩编,大量轻重武器无人看管,一些帝国军官直接以物资交易的方式,将枪支弹药和各型号的火炮和装甲设备直接卖给拉加纳本地的军火商。
基层是如此,伊钦丁格庇护的军方高层更是大贪特贪。2702-2705年,因为贵族领地的成熟,库罗索斯从各个地方撤回了几十万的大军,勒克瑙男爵等军方高层在此期间大肆倒卖武器装备,撤军结束后,根据各个贵族的评估认为,至少有上万的火炮和装甲兵器在内的重型准备在账面上报废,私下被转卖给了地方军和民兵,还有德拉瓦尼斯星团和拉加纳星系的神秘军火商。
可以说,每年有20%到30%的军费就这样,通过各种欺诈合同倒卖资产和回扣等方式被侵吞掉了。腐败渗透到了每一个环节,而那些庞大的武器库在缺乏资金维护的情况下也开始飞速老化,直到变成一堆废铁。到了2710年,赞亚帝国的星际战斗机飞行员年平均飞行小时数只有40小时,远不及20年前的150-200个小时,许多新帝国飞行员在他的整个服役生涯中都没有独立驾驶过太空战斗机。
五成以上的军用飞机因为缺乏维护和零部件而无法起飞。一半以上的太空和机甲因没有资金维护而被封存,到了2710年,曾经辉煌的帝国舰队只有不到40%的星舰可以随时进行远航战斗。超过一千艘主力舰就如巨大的钢铁棺材一样被遗弃在各个帝国军港中,对许多星球构成了严重的污染和安全威胁。
到了2711年,帝国军****的评估几乎让人绝望。帝国从上到下没有一个师团和合成旅齐装满员可以随时投入战斗,可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战争的阴影将接踵而至,笼罩在库罗索斯的上空。
拉加纳独立战争、还有第一次“奥里萨——大衮”会战是28世纪的赞亚帝国绕不开的话题。
从埃里希大帝时期到28世纪,拉加纳人在帝国境内饱受压迫,前任宰相叶戈罗夫的改革使得拉加纳本地的势力开始复兴,出身拉加纳的赞亚海军准将絮库夫于2702年9月于拉加纳的首府拉法市发动政变,推翻了当地的帝国殖民政府,10月11日,絮库夫单方面宣布拉加纳独立并宣誓就任总统。但就在此时,深陷权力内斗的伊钦丁格无暇南顾,2702年11月双方签订了撤军协议,帝国从拉加纳退出,拉加纳仅仅在名义上留在帝国境内。
但条约签订后絮库夫也并未完全控制拉加纳的局势,拉加纳境内的许多武装团体他们一边彼此开战一边大规模屠杀其他星球居住在拉加纳的赞亚百姓,帝国国内要求解决拉加纳问题的呼声越来越大,到了2710年时,情况进一步发生变化。伊钦丁格的支持率已经跌入了谷地,他迫切需要一次短暂而胜利的战争来重塑自己的强人形象,并转移国内的矛盾。
同时,他担心如果容忍拉加纳分离,将会在帝国境内引起海啸一般的多米诺骨牌效应,导致帝国境内几十个民族与地区纷纷效仿,最终导致帝国的解体。
2711年秋,伊钦丁格资助拉加纳的反对派武装试图推翻絮库夫政权,8月13日,反对派失败,甚至拉加纳军队还俘虏了几十个帝国军人,伊钦丁格在全帝国人面前狠狠出了一次丑。年底勒克瑙男爵夸下海口,只要一个机动空降团,旧足矣在几个小时内荡平拉加纳星系的首府拉法市。
在2711年11月1号,缺乏时间观念的帝国军兵分五路,向这个人口不过百万的贫穷殖民地发动了全面进攻,库罗索斯方面将其定性为“一次恢复帝国以及皇帝权威的特别威慑行动”。
然而他们派往拉加纳的却是一支士气低落,装备被倒卖,从帝国全境拼凑出来的一支指挥完全不统一的部队。他们即将面临的是极为惨痛的巷战梦魇。这场战争一开始就不顺利,行军的路线遭到拉加纳的恶劣太空气象影响,登陆星球后部队的前进也是举步维艰。帝国军希望在12月前结束战争,送给帝国百姓一份新年的礼物,于是帝国军装甲纵队几乎在没有步兵的协同、没有精确情报甚至没有配发城市地图的情况下,沿着宽阔的街道径直冲入了市中心。拉加纳游击队潜伏在沿途建筑的屋顶与各个地下室和各个楼层,他们率先引爆炸药摧毁车队头尾的车辆,将装甲纵队堵死在街道上,再用一切武器对着这些活靶子射击,短短一个小时,进攻的主力第333合成旅几乎被全歼。
拉加纳人奉行打了就跑的运动战,灵活在拉法市各处移动,帝国军队他们束手无策,战争迅速变成了一场看不见尽头的消耗战,帝国军转而采用一种更为残酷的手段,对人口密集的拉法市进行无差别的地毯式空袭和饱和式炮击,试图将这座大都市夷为平地。毁灭性的轰炸导致大量平民的死伤,根据拉加纳方面的数据,至少有25万平民在拉法市的战斗中丧生。其中绝大部分是居住在拉加纳的赞亚人。
在把城市化为废墟后,帝国军终于在2712年3月控制了拉加纳。随后帝国军开始对他们怀疑藏有游击队的村庄进行扫荡,实际上就是对各个村庄进行大规模屠杀和劫掠。2714年4月,帝国军通过精确轰炸战死了絮库夫,正当帝国军认为稳操胜券时,拉加纳人却在6月发动反攻,在短短几天内旧歼灭大量帝国军,重新夺回了对拉加纳首府拉法市的控制权。
在战场上无法取胜,在国内又面临山崩海啸一般的压力,伊钦丁格在2714年底前被迫寻求停火,10月,库罗索斯方面与拉加纳签署了《拉加纳备忘录》,帝国军全面撤出拉加纳。拉加纳的地位问题40年后再做讨论。
这一纸无异于投降书的协定说明了第一次拉加纳战争就是彻头彻尾的灾难。
然而更大的战争威胁已经飘到了奥兰星云的屏障处。
西元2714年,赞亚帝国与安提柯共和国两方势力第一次接触,而且是战舰的遭遇战。与长期做着战争准备的共和军不同,对于面对意料状况之外的帝国军,这次交战简直是一个晴天霹雳。在帝国军的舰船被炮火和导弹撕裂成废铁前,帝国信号兵不断向帝国领地发送求救信号。
帝国的官员从数据库中取出陈旧的记录,才恍然发现这些数十年前逃离寒冷星球马拉的奴隶居然还活着。
西元2715年3月,帝国组织了一支数量高达3000艘的空前舰队分两批挥戈安提柯共和国的门户奥里萨星系(Orisa),但结局却是被共和军逐个击破、全军覆没。
帝国军在兵力与火力上占尽优势,但分批行动与长途远征导致官兵身心俱疲,补给匮乏。帝国军对安提柯领地的地理与宇宙航线毫无头绪,同时低估了共和国军队的实力与战斗决心。对安提柯人而言,这场战役的胜利不仅捍卫了脆弱的革命果实,也为安提柯的扩张提供了契机。帝国内部受压迫的人们用各种方式开始逃亡。在埃里希大帝死后不到二百年,强固的专制体制动摇了,帝国境内民怨沸腾。
伊钦丁格的统治也即将走到尽头。
总的来讲,伊钦丁格时代是一个矛盾一齐爆发的年代,他可以说摧毁了帝国高度的中央集权制度,却只成为了空有权力象征的孤单宰相。他试图通过经济改革来巩固权力,发展民生,但却因为缺乏行政力量、司法体系、周密的计划而打开了一个又一个潘多拉魔盒,开启了极为恐怖的恶性循环,在这个螺旋的下降状态中,赞亚帝国的经济与社会完全崩溃了,由商人和军方组成的新贵族崛起了,旧贵族势力在各个深空的地盘上盘踞起来,根基越扎越深。
旧帝国的宪法崩溃,新的威权主义抬头,军方一度成为唯一的话事人,然而军队战斗力糜烂,不仅对外战争惨败,就连对内镇压叛乱都做不到。可以说,伊钦丁格为了手中的权力把赞亚帝国一步步推向更深的深渊,赞亚帝国就在这种种的动荡中迈过了28世纪。
…………
立体书的播放结束,多洛蕾丝取出芯片,放回了办公桌的柜子里。
多洛蕾丝思考着她所看见的那段历史,这位颇有雄心壮志的帝国宰相,他的一切作为却都事与愿违,可即便如此,可即便在他执政的那十余年中,他几乎将赞亚帝国推向了毁灭的边缘,可在31世纪的今天,赞亚帝国依然是联邦在阿尔法象限中的主要竞争对手,国力也远超安提柯共和国。
难道说在28世纪到31世纪的这300年间,帝国成功完成了某种程度的自救吗?
如今在联邦提起赞亚帝国,没有人会用“落后、崩溃”这样的字眼,相反,从公民到军方再到政治家,无一不认为赞亚帝国是一个正在慢慢崛起的威胁。
就在这样想着时,舰上的一通紧急广播几乎让她的心都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里是紧急通告,重复,这里是紧急通告。经地球联邦与赞亚帝国官方政府共同确认——西元3069年3月15日20时37分,赞亚帝国统治者——皇帝狄特利希七世在帝国国会的演讲中因急性心脏病发作不幸去世,享年63岁。”
在多洛蕾丝惊愕之余,她回想起刚才看的立体书。
“难道……”
“我们的这个时代也要变得风雨飘渺了?”
只有时间会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