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回到宴会厅,庆典已近尾声。
“尤多利亚!”
正准备悄然融入角落的尤多利亚闻声止步。
她转身,脸上已挂起恰到好处的微笑:“父亲,您找我?”
“你到哪里去了?宴会伊始便不见你踪影。”君士坦丁问道,语气中带着惯有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厅内有些闷热,我去花园透了透气。”她轻声回答。
“原来如此,下次记得告知我一声。”
“是,父亲。”
君士坦丁侧身,示意身旁的年轻人:“对了,这位是卢修斯,你的堂兄。”
尤多利亚这才将目光投向卢修斯,优雅地欠身行礼:“向您致意,卢修斯兄长,今夜能与您相见,亦是我的荣幸。”
卢修斯回以得体的微笑,微微颔首:“尤多利亚妹妹过誉了。能在此地见到如您这般明珠,才是我的幸运,方才听君士坦丁叔叔谈及您的聪慧与仁善,如今亲眼所见,方知传闻尚不足以形容您气质之万一。”
君士坦丁在一旁看着,脸上露出自豪之色,插言道:“如何,卢修斯?我的女儿,可还入眼?”
“何止入眼,”卢修斯目光真诚地转向君士坦丁,“尤多利亚妹妹是我生平所见最为光彩照人的女子,仿佛维纳斯自海中诞生,亲临人间,雅典的月光与玫瑰,今夜皆因她而黯淡。”
“哈哈哈!”君士坦丁放声大笑,显然极为受用,“这话还需你说?那么,你为何还不愿娶她?”
话音未落,尤多利亚已愕然抬头:“什么?父亲,您是什么意思?要我嫁给他?我的……堂兄?”
“正是,有何不妥?”君士坦丁收敛笑意,看向女儿。
“可是……”尤多利亚的话哽在喉间。
“够了,尤多利亚。”君士坦丁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余地,现在,回你的房间去。”
尤多利亚垂眸,沉默片刻,低声应道:“……遵命,父亲。”她向卢修斯匆匆一礼,便转身离开了大厅,背影显得格外单薄。
待她离去,君士坦丁才转向卢修斯,略带歉意地摇头:“让你见笑了。尤多利亚的母亲去得早,她是我唯一的孩子,自小娇宠,生怕她受半点委屈,此次出征也不放心将她独留后方,或许,是我太过纵容了。”
“我理解您的爱女之心,”卢修斯缓缓道,目光若有所思地瞥向尤多利亚离开的方向,“但君士坦丁叔叔,过度的保护如同过紧的缰绳。
雄鹰终须展翅,您或许……也该适时放手,给予她应有的空间与自主,否则,恐非长远之福。”
君士坦丁闻言,沉吟片刻,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考量。
“或许……你说得对。”他最终点了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
“真是的!亚农爵士,为什么父亲要这么过分?他居然让我嫁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还是我的堂哥!”尤多利亚坐在林间一块光滑的石头上,语气满是抱怨。
月光透过枝叶,在她浅色的衣裙上洒下斑驳光影。
此刻,他们正在雅典城外的树林中“私会”。
这已是数日来的惯例,几乎每个夜晚,尤多利亚都会设法偷溜出宫,来到这与自称游历骑士的唐·亚农见面、交谈。
“若仅以一个父亲的身份而论,他确实过分。”覆面头盔下传来亚农平稳的声音,那中性语调在寂静林间更显清晰,“但若以一位君主、一位凯撒的身份来看,他所做的决定……无疑是正确的。”
“为什么连你也这么说?”尤多利亚蹙起眉,有些不悦。
“因为,”亚农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我与你……处境相似。”
“什么?”尤多利亚不解。
“因为我也曾被我的兄长,许配给一个我不喜欢的男人。”
在尤多利亚愈发困惑的目光中,亚农缓缓抬起双手,握住了头盔两侧。
随着一阵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那顶从未在她面前取下过的覆面头盔,被摘了下来。
首先映入尤多利亚眼帘的,是一头柔顺的粉色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长发披散,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庞,灰色的眼眸清澈,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略带的笑容,一颗小巧的虎牙在唇边若隐若现。
尤多利亚完全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
“你……你是女的?”
“你很惊讶?”亚农或者说,这位粉发的女子歪了歪头,笑意更深了几分,“我还以为……你早就察觉了呢。”
“我知道个鬼哦!”尤多利亚忍不住脱口而出,脸上混杂着震惊与一丝被瞒骗的懊恼,“你整天戴着这铁罐头,怕是连上帝都看不出来吧!”
“哈哈哈”亚农终于忍不住,发出一阵清朗的笑声,那笑声不再刻意压低,带着属于女性的清脆,在林间回荡。
月光下,两位少女相对而立,一位身着宫廷便裙,优雅中带着叛逆,另一位卸去头盔,粉发灰眸,笑容飒爽。
夜晚的树林仿佛成了只属于她们的秘密天地。
“亚农,你说你跟我一样……是真的吗?”尤多利亚望着对方在月光下清晰的粉发与灰眸,声音里带着探寻。
亚农或者说,阿诺·潘德拉贡点了点头,神情认真起来:“我之前并不叫这个名字。‘唐·亚农’是为了躲避我兄长派出的追兵而取的化名,我真正的名字,是阿诺·潘德拉贡。”
“潘德拉贡?”尤多利亚重复着这个姓氏,微微侧头,“这姓氏……很耳熟。啊!这不是你故事里讲的那位骑士王的姓氏吗?你……你和那位亚瑟·潘德拉贡是……”
“亲戚。”阿诺接过话,嘴角的笑意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确切地说,是兄妹,他是我的兄长,也是如今不列颠的君主。
他想把我嫁给阿基坦公爵,以此对抗他的敌人。
但我……连那位公爵的面都未曾见过,不知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更不知其品性如所以,我逃了,化名唐·亚农,开始四处游历。”
“哇……”尤多利亚低低惊叹,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与钦佩,“你还真是……厉害。
敢反抗,敢逃跑,还能独自走这么远。”她向前倾了倾身体,语气忽然变得热切而坚定:“要不……你也带上我吧!阿诺,我根本不想结什么婚,尤其还是政治联姻!带我一起逃跑吧!”
阿诺灰色的眼眸静静注视着她兴奋又决绝的脸庞,沉默了片刻。
“这……你真的想好了吗?”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这条路并不轻松,甚至可说艰辛。
风餐露宿,前路未卜,可能随时面临危险,你……能习惯吗?”
“我能克服。”尤多利亚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她挺直脊背,月光在她眼中映出灼亮的光,“宫廷的生活看似奢华,实则如黄金打造的鸟笼,我宁愿在真实的星空下挨饿,也不愿在虚假的盛宴中窒息。”
阿诺看着她眼中那簇燃烧的火焰,那是她曾在自己眼中见过的、对自由最纯粹的渴望,最终,她缓缓点了点头。
“好。你今天回去,悄悄准备一些必要的东西,一此衣物、食物、一点钱币,但切记不要多,以免引人注意,明天晚上,还是这个时候,来这里找我。”
“好!”尤多利亚用力点头,脸上绽开一个如释重负又充满期待的笑容,她伸出手,阿诺也伸出手,两只手在林间月色下轻轻相握,许下了一个逃离既定命运的秘密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