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典城内正举办一场盛大的公共宴飨。
广场上支起了简陋的长桌,上面堆满了刚出炉、冒着热气的大麦面包,旁边摆放着一桶桶葡萄酒,在这一刻,它象征着节庆与慰藉。
“人人有份!为凯撒的健康,为雅典的安宁!”临时任命的市长高声吆喝着,维持着秩序。
面色憔悴的平民排着队,领到属于自己的一份面包和一小杯酒。
孩子们穿梭其间,为这难得的“饱足”与“热闹”而暂时忘却了恐惧。
供养整座城市及城外驻军,本应是一笔巨额开销,但卢修斯毫无忧虑,这笔费用由城中贵族“自愿”承担,他们的财富,正化作维系民心的食粮。
财富出自贵族,声望归于卢修斯。
他立于卫城高地,俯瞰下方领取食物的人群。炊烟与鼎沸人声交织,短暂驱散了围城战留下的恐惧与血腥。
这既是一场庆祝,更是一场算计精准的示威。以他人的资源,巩固自身的权威。
面包与葡萄酒的气息弥漫全城,盖过战争的创伤,也在悄然重塑着雅典人对新统治者的认知。
夜幕降临,宫廷内的宴会如期开场。
灯火通明的大厅中,卢修斯将在所有权贵面前,正式宣读与君士坦丁缔结的协议:他承认君士坦丁为共治皇帝,宣布退位,接受亚该亚公爵的头衔,这正是双方事先约定的安排。
协议公布后,君士坦丁的大军将在雅典休整数日,随即挥师南下伯罗奔尼撒,荡平亚该亚与摩里亚公国。
届时,这片土地将依约归入卢修斯治下。
宴会上觥筹交错,言笑晏晏,白日的剑拔弩张与城墙下的斑斑血迹仿佛从未存在。
权力的交割与土地的许诺,在葡萄酒的光泽与摇曳的烛火中,悄然落定。
尤多利亚将宴会厅的喧嚣与烛火抛在身后。
她素来厌弃那些充斥着算计与奉承的正式场合,独自踱入宫廷花园。
月光倾泻在石板小径与沉寂的灌木丛上,予她片刻安宁。
行至一座仿古喷泉旁时,她瞥见阴影中立着一名骑士。
骑士全身披甲,覆面头盔遮蔽了面容,唯有眼缝间透出微光,静立如雕塑,与周遭景致格格不入。
尤多利亚本欲绕行,脚步却莫名顿住。
或许是对方孑然的姿态,或许是那身异域风格的铠甲,勾起了她的好奇。
“夜安,爵士。”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您是宴会的护卫?为何独自在此?”
骑士闻声,头盔微微转向她,动作略显迟缓,仿佛刚从沉思中惊醒。一个清晰却略带中性的声音从头盔下传出,带着几分陌生的口音:“夜安,女士。我并非护卫,只是……暂借此处清净,宴会太过喧嚣了。”
他的希腊语流利,却裹挟着难以忽略的异域韵律。
尤多利亚的兴致更浓:“听您的口音,并非本地人士?”
“我来自遥远的西方,不列颠。”骑士语调平和,“名为唐·亚农,是一名游历四方的骑士。”
“不列颠……”尤多利亚低声重复。这个名字于她而言,等同于地图边缘的迷雾与传说,“那真是一片遥远的土地。您定然见过许多我们此间没有的风物。”
“的确,女士。”唐·亚农的声音柔和了些许,“我见过终年云雾缭绕的群山,荒原上矗立着巨石垒成的古老环阵,宛如巨人遗落的棋局。也见过波涛汹涌的灰色海洋,拍打着陡峭的悬崖峭壁。
那里的森林幽深晦暗,传说栖息着精灵与古老的守护者。”
尤多利亚被这番描述吸引,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
她久居宫廷,看惯了地中海的明媚阳光,这些关于寒冷、迷雾与神秘的故事,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她追问起细节,关于不列颠的城堡、民众、习俗,乃至那些荒诞不经的传说。
唐·亚农耐心应答,言语质朴却极具画面感,勾勒出一个与希腊罗马世界截然不同的天地。他谈及横渡风暴海峡的艰险,描述北方部落狂放的宴饮与战歌,甚至提及一段关于不列颠传奇君主,骑士王亚瑟的英雄诗篇。
他的叙述不事雕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真实感,让尤多利亚仿佛能触到不列颠湿冷的空气,听见陌生的语言在风中回荡。
时间在交谈中悄然流逝。花园里的虫鸣与远处的宴乐,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音。
尤多利亚许久未曾这般放松尽兴,她几乎忘了对方身上冰冷的铠甲与隐藏的面容,只觉眼前是一位见多识广、心思敏锐的旅人。
直至宫廷内传来悠远的钟声,提示夜已深沉,尤多利亚才猛然惊觉。
“我该回去了。”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月光下,她的脸庞显得格外柔和,“感谢您,唐·亚农爵士,今夜与您的交谈,远胜任何一场宴会。”
覆面头盔轻轻颔首:“能为您解闷,是我的荣幸,女士。”
“我们……”尤多利亚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开口,“还能再见面吗?我是说,倘若您暂不离开雅典的话,我还想听您讲讲其他地方的见闻,比如高卢,亦或者其它地方。”
头盔下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气息波动,转瞬即逝,骑士的声音依旧平稳:“若命运允许,女士,我会在雅典停留些时日。”
“太好了。”尤多利亚唇角绽开一抹浅笑,褪去了平日的疏离,“那么,晚安,亚农爵士。”
“晚安,尤多利亚女士。”唐·亚农准确唤出她的名字,尽管她从未自报家门,他单手抚胸,行了一个简洁而标准的骑士礼。
尤多利亚微微颔首回礼,转身沿小径离去。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月光之下,那位自称来自不列颠的骑士依旧静立原地,覆面头盔朝着她离去的方向,宛如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银色守卫,神秘而孤寂。
她收回目光,心中已然生出对下一次“偶遇”的期待。
而花园深处,直到尤多利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廷侧门后,那道披甲的身影才缓缓移动,悄无声息地融入更深的树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