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雅典城不远的一座宁静庄园内,橄榄树的影子斜斜洒在庭院里。卢修斯与君士坦丁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古朴的石桌,气氛不似你死我活的对手,倒真像寻常叔侄在午后闲谈。
“说实话,你答应谈判让我很意外,”君士坦丁端起陶杯,目光却锐利地落在卢修斯脸上,“更意外的是,你竟敢孤身出城赴会。就不怕我直接将你拿下,省去攻城的麻烦?”
“不怕。”卢修斯回答得干脆,眼神平静,“我之所以愿意谈,是为帝国。如今的帝国,再也经不起无休止的内耗了。唯有团结尚存的力量,才有复兴的一线可能。”
“你对帝国的忠诚,对帝国的爱似乎超越了所有。”君士坦丁身体微微前倾,“你不在乎坐在王座上的是谁,只在乎那人能否让帝国变得更好,是么?既然如此,为何不能认可我?”
“您说得对,我不在乎谁是奥古斯都。”卢修斯迎上他的目光,“但当今奥古斯都是我的弟弟。弟弟总比叔叔……更好‘商量’一些。难道,君士坦丁叔叔,您愿意屈尊当我的傀儡么?”
君士坦丁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那你为何不自己坐上那位置?”
“太麻烦了。”卢修斯回答得有些出人意料,他望向庭院外无垠的天空,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纯粹的疏离,“我只想看见帝国复兴,却不愿将自己的一生困于王座。我向往自由,属于自己。若有什么东西会束缚我一生,而我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决定……那无疑是世间最残酷的刑罚。”
“哦?”君士坦丁若有所思,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边缘,“虽不能全然理解,但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那么,你究竟想如何‘合作’?”
“很简单。”卢修斯收回目光,重新变得专注,“从您开始,您和您的直系后代,将世代享有‘凯撒’的头衔与相应的权柄。若我与卡修斯的血脉断绝……您的后代,便是顺位继承人。”
君士坦丁的眼睛微微眯起:“这条件……确实迷人。但你就不怕,我的后代将来会忍不住‘提前’做些什么?”
“怕?”卢修斯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但那时我都死了,难道还能从坟墓里爬出来阻止么?”
君士坦丁闻言,正要大笑,卢修斯却紧接着说道,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只要不危害帝国根基,他们如何内斗是他们的事,我管不了,也管不到。但——若有人胆敢动摇国本,就别怪我启动‘后手’了。”
“后手?”君士坦丁的笑意凝在脸上。
“没错。我死后,会留下一道后手。当帝国陷入绝境,或统治者的愚蠢危及社稷时……它自会启动。”
“有意思。”君士坦丁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能告诉我那是什么吗?”
“不能。”卢修斯摇头,“这是秘密。”
“好吧。”君士坦丁倒也爽快,不再追问。他身体向后靠去,“那么,拟订协议吧。”
很快,书写在羊皮纸上的协议条款摆在了两人面前。双方仔细阅罢,均未发现不可接受的陷阱。随后,羽毛笔蘸上墨水,两人的名字与印鉴先后落下,为这场持续月余的围城战,划上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句号。
这份被后世史家略带戏谑地称为“庄园内战协定”的文件,在此刻悄然缔结。它并未彻底消除皇族内部的权力之争,却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务实,将争斗的范围与烈度死死限制——大抵被约束在宫廷回廊之内,至多是双方约个地点、带上有限人手“私下解决”。而谁敢再调动军团、掀起波及帝国的内战,次日其头颅便会被高悬城墙,风干示众。
…………
西帝国王宫外,卡库斯的面容因连日焦虑与奔波而显得枯槁,他紧盯着面前卫队长,声音沙哑:“里希娅卫队长,陛下到底何时才能出兵?已经过去太久了,凯撒那边……真的不能再拖了。”
里希娅紧抿着唇,表情是一贯的紧绷,深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挣扎,最终仍化为无奈的坚决。
她摇了摇头:“抱歉,卡库斯百夫长,我给不了你答复。”
“该死的!”卡库斯压抑的低吼中带着绝望,“难道连奥古斯都……都不愿拯救自己的血脉兄弟吗?上帝在上,您就如此……绝情吗?”
“闭嘴!”里希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锋利。
她“锵”地一声拔出佩剑,寒光一闪,剑尖已抵在卡库斯颈前,眼睛燃着怒火,“我不准你如此诋毁伟大的奥古斯都!”
卡库斯却毫无惧色,甚至向前挺了挺脖子,闭上了眼:“那就杀了我吧,任务失败,我也无颜回去面对凯撒了。”
里希娅握剑的手微微颤抖,眼中怒火与某种更复杂的情緒交织。
她深吸一口气,剑锋扬起。
“住手。”
一个轻而清晰的声音响起,带着某种不容侵犯的穿透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卢瑟娜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她穿着简单的常服,浅色短发在廊下光线中显得有些透明,眼眸静静望着他们,目光深处仿佛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幽邃。
所有人立刻躬身行礼:“陛下。”
“陛下,您怎么来了?”里希娅迅速收剑入鞘,语气仍带着未消的余悸与不解。
卢瑟娜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卡库斯身上:“我来,是为了给这位忠诚的士兵一个答复。”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抱歉,士兵。并非我不愿出兵援助兄长,而是……我手下并无可直接调遣的军队。”
她顿了顿,那总是显得有些怯生生的目光里,此刻流露出一种清晰的无奈:“士兵们听命于埃提乌斯,他若不同意,无人会动。”
“难道……难道他在这里就能一手遮天吗?”卡库斯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您可是奥古斯都啊!”
“抱歉,”卢瑟娜微微垂眸,避开他灼热的视线,重复道,“我……无能为力。”
沉默如同冰冷的潮水,卡库斯眼中的火焰一点点熄灭,只剩下疲惫的灰烬,他肩膀垮了下来,对着卢瑟娜深深一躬。
“谢谢您……为我解释。”
他转过身,步伐沉重地向宫外走去,背影萧索。
“士兵。”卢瑟娜的声音再次响起。
卡库斯脚步一顿。
“请代我……向哥哥问好。”
卡库斯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挺直了些脊梁,声音干涩却清晰:
“遵命,奥古斯都……”他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补上了那句沉重如铁的话语,
“……如果凯撒还活着的话。”
说完,他迈开脚步,消失在道路尽头。
卢瑟娜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里希娅担忧地看着她,却发现少女奥古斯都的脸上并无太多泪丧或悲伤,眼眸深处,反而翻涌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异常复杂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