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的巡逻,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滞。
巴麻美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高坂贡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似乎下午出去后就有了心事。而杏子……杏子的状态更让她隐隐担忧。
红发少女一路上几乎没开口,沉默地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仿佛急于完成某项令人不快的任务。她的眼神有些空茫,带着一种麻美难以解读的、混合着疲惫与某种尖锐情绪的暗沉。即使面对使魔,她的攻击也缺乏平日的章法,链枪扫过之处留下的不是精准的破坏,而是一片宣泄般的狼藉。
战斗草草结束,没有遇到真正的魔女。返程时,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暖昧的橘红色,云朵边缘镶着金边,却透着一丝盛极将衰的凄艳。
杏子依旧走得很快,将高坂贡和麻美甩在后面一小段距离。她单薄的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仿佛一株被风吹得偏向一边、却执拗地不肯倒伏的芦苇。
主角跟学姐道别后就在快到家所在的公寓楼时,一位提着环保布袋、面相和蔼的中年妇女从旁边的小路走出来,是照顾过高坂贡的田中阿姨。
“哎呀,这不是贡君吗?刚回来?”田中阿姨笑眯眯地看着高坂贡。
“哦,和朋友们一起呀?”
她的目光扫过气氛明显不太对的两人,但没有多问,只是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系着漂亮缎带、包装精致的方形盒子。
“正好,这是我今天烤的栗子蛋糕,本来想送去给你尝尝的。你家人常年在国外,你一个人住,阿姨总担心你吃不好。如果觉得这个蛋糕好吃,我可以把这个制作配方交给你,等你家里人回来,也可以一起尝尝。”
她将蛋糕盒塞到高坂贡手里,又寒暄了两句便离开了。话语里是寻常的邻里关怀,蛋糕是普通的邻里分享,那份“给家人”的叮嘱,也只是顺口的美好祝愿。
高坂贡提着尚带微温的盒子,快走几步,追上已经走到公寓门口、正在掏钥匙的杏子。感应灯还没亮,楼道里有些暗。
“杏子,田中阿姨给的蛋糕。”
杏子翻找钥匙的动作没停,只是头更低了些,声音闷闷地从阴影里传来,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人家是想给你‘和家人’的。”
那“和家人”三个字,被她咬得有点重,又刻意放轻,像是咀嚼一颗外壳坚硬、内里不知是何滋味的糖果。
高坂贡没听出她话里那复杂的涩意,只是很自然地接道,语气里带着一种钝感的坦然:“嗯。所以带回来了。”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理由再充分不过。
翻找钥匙的细微声响,戛然而止。
楼道里只剩下窗外传来的、遥远的城市底噪。感应灯在漫长的寂静后,“啪”地一声亮起,冷白的光线毫无预兆地泼洒下来,将杏子僵住的背影照得清晰,也将她手中那串金属钥匙映得晃眼。
她握着钥匙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泛着白。
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动作。只是那样站着,背对着他,像一尊突然被定格的雕塑。灯光在她红色的发顶投下一圈淡淡的光晕,发梢却沉在颈项的阴影里。
家人……
这个词,没有带来预想中的惊涛骇浪,反而像一颗沉重的石子,投入早已冰封的湖面,只是咚的一声闷响,便直直坠入漆黑的湖心,连涟漪都吝于泛起。昨天下午在CD店外那种灼烧般的酸涩,此刻被冰冷的现实取代,沉甸甸地淤积在胸口,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曾经倾尽所有、想要保护……最终碎成齑粉的东西,如今被这个人,用如此平淡口吻,重新递到了她面前。
包装精美,系着漂亮的缎带,像那份邻居馈赠的蛋糕一样,看起来完美而温馨。
可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这样一份“完美而温馨”的礼物。
这个认知像深水下的暗流,缓慢而无可阻挡地漫过四肢百骸。灯光刺眼,手中的钥匙串冰凉硌手。她极慢、极慢地转过身。
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下午那种尖锐的痛苦。只是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
嘴角既没有上扬,也没有下垂,只是微微抿着,唇色很淡。那双总是亮着火焰的眼眸,此刻看起来有些空,视线落在高坂贡手中那个系着缎带的蛋糕盒上,却又好像没有真正在看它。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感应灯微弱的电流声中被拉长。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笑,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近乎神经质的肌肉**,短暂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她的目光,终于从那蛋糕盒,移到了高坂贡的脸上。
眼神依旧是空的,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沉了下去,沉入一片不再反射任何光亮的深潭。灯光在她眼底映出两点冰冷的、无机质般的亮斑。
“……是吗。”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干涩得像秋日枯叶相互摩擦。
“……‘家人’啊。”
她没有质问,没有反驳,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下午可能积攒的情绪。只是用一种异常平和的、甚至带着点恍惚的语调,重复了这两个字。
然后,她转回头,不再看他。手指终于动了,准确地将钥匙插入锁孔。“咔嚓”,门开的声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侧身让开了门口,脸上那点细微的波动早已消失无踪,恢复成一片深水般的平静。楼道的光从她身后照来,在她身前投下一片浓郁的阴影,将她大半张脸都藏在暗处。
“进来吧,干愣着在那里干嘛,笨蛋。”她说,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比平时更干涩一些。
她先一步踏入玄关的黑暗,没有开灯。高坂贡跟进去,按亮客厅的灯,暖黄的光线涌出,只捕捉到她走向客房走廊的、一闪而过的红色衣角,和格外挺直的背影。
高坂贡把蛋糕盒放在茶几上,拆开精致的包装。甜腻的栗子香气顿时扩散开来,浓郁得几乎有些霸道,迅速填满了客厅的每一寸空气,甜得让人喉咙发紧。
“看起来挺好吃的。”他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了一句,声音在过分的安静里显得有点突兀。
“嗯,要不要现在尝尝?毕竟等一下接桃子回来,有可能吃不了几块就没了哟。”
“……”
“怎么不说话呀。”
客房门紧闭着,纹丝不动。里面没有传来任何回应,只有一片深沉的寂静,仿佛能吸收掉所有的声音和光线。
甜腻的香气还在不断弥漫,越来越浓,几乎凝结成实体,沉甸甸地压在呼吸之上。高坂贡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茶几上那盒暴露在灯光下、金黄诱人、完美得无可挑剔的栗子蛋糕。灯光温暖,蛋糕完美,一切如常。
可是呢,门板后隔绝了光与声。杏子背靠着冰冷的门,缓缓滑坐在地。
黑暗如潮水涌来,只有门缝底漏进一线稀薄的光,切过她的脚尖。胸腔里,心跳失序地撞击着,一下,又一下,沉闷而疼痛,像困兽在挣破牢笼。她抬手死死按住左胸,指节绷得发白,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却按不住那里面翻腾的、酸涩灼烫的东西。
呼吸又浅又急。甜腻的蛋糕香气从门缝钻入,丝丝缕缕,缠绕鼻尖。那香气曾经意味着温馨,此刻却甜得发齁,甜得让人喉头发紧,混合着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气息,变成一种窒息的诱惑。
黑暗中,她的脸一点点褪去所有伪装。
嘴角撇下去,又神经质地**,扬起一个极小、极扭曲的弧度,不像笑,像某种痛苦的烙印。眼眶灼热,水汽氤氲,却没有泪,只在眼底烧出两簇混乱的、幽暗的火。视线涣散地投向更深的黑暗,瞳孔却缩紧,颤抖。
“家人……”
那个词在脑海里尖啸,来回切割。每响一次,心脏就绞紧一分。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个安全妥帖的位置。
委屈、嫉妒,过往的记忆冲刷,还有某种黑暗的、粘稠的占有欲,轰然冲垮理智的堤岸。喉间挤出一丝呜咽,又被她狠狠咬回唇间。下唇印上深深的齿痕,血色褪去又泛起。
可在这撕裂般的痛楚中,一股异样的热却从紧捂的胸口炸开,烧遍全身。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带着颤音。
涣散的目光逐渐凝聚,凝成一种湿漉漉的、却又异常执拗的亮,死死盯着眼前的黑暗,仿佛能穿透门板,钉在外面那个毫无察觉的人身上。
无声的唇形在颤抖中成形:“我的……”
按在胸口的手,攥得更紧,紧到生疼,仿佛想将那颗狂跳的心,连同门外那个人的一切,都狠狠攥入掌心,融进骨血,再不分彼此。
门外的世界,隐约有极轻的脚步声。那细微的声响让她全身绷紧,却又激起一阵战栗般的悸动。
她在门后的阴影里蜷缩,被自己汹涌而畸形的感情彻底吞没。脸上交织着痛楚与某种近乎迷醉的偏执,眼眶泛红,嘴角扭曲。那线门缝下的光,微弱地亮着,是她与那个“日常”世界最后、最脆弱的连接。
而她正一点一点,沉入身后更浓的黑暗里去。
……
“还去不去接桃子回家?杏子?杏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