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泷原的秋意渐浓,行道树的叶子边缘染上焦糖色的枯黄,风一过,便有几片打着旋儿不甘心地落下,在地上铺开稀疏斑驳的光影。高坂贡觉得最近杏子有点奇怪。
倒不是说她变得更暴躁或更沉默——事实上,在养父母那边传来消息,表示愿意提供法律和财务支持,正式的临时监护和转学手续也在稳步推进后,杏子似乎“安定”了不少。她嘴上依旧不饶人,和桃子住在客房里也总摆出一副“暂住而已别太得意”的模样,但那种初来时的惊惶无依确实淡去了。
她会一边抱怨一边打扫房间,会皱着眉头挑剔高坂贡买的速食便当,然后系上围裙做点简单的家常菜。日子仿佛正朝着某种磕磕绊绊却也算平稳的日常滑去。
直到那个周六下午。
高坂贡原本和杏子说好,下午要陪她接桃子回家。可上午时,沙耶香一个电话打来,活力十足的声音几乎要冲出听筒:“贡!下午有空吗?陪我和小圆去趟CD店吧!那家超有名的‘回声仓库’进了限量版专辑,去晚了肯定抢不到!仁美也说想请你帮忙参考一下古典乐的新碟呢!”
背景里隐约能听到小圆轻柔的附和,以及另一个更为典雅温和的笑语声。
仁美?志筑仁美?高坂贡对这位从小学开始同班同学印象谈不上深刻,只记得是位礼仪无可挑剔、家世优渥的大小姐。
小圆和沙耶香似乎……不太常主动让他和仁美接触,她们对此好像有点微妙的小烦恼,但早已习惯成自然。今天倒是难得三人一起叫他。
他看了一眼正在客厅地板上教桃子折纸船的杏子,她似乎也听到了电话内容,折纸的动作慢了下来,低垂的红色刘海遮住了眼睛。
“我下午……”他刚想说自己有安排。
“拜托啦!就这么说定了!两点车站见,不来你就死定了!”沙耶香根本没给他拒绝的机会,风风火火地挂了电话。
高坂贡握着传来忙音的手机,看向杏子。杏子已经重新开始用力折纸,把纸船尾部捏得皱巴巴的,原本方正的纸角都蜷曲起来。
“那个……”
“反正我也没求你陪我。你去陪你的‘青梅竹马’们好了。”最后几个字,被她念得又轻又快,却带着一种被揉皱后又试图抚平的别扭棱角。
高坂贡听出了她话里的不高兴,但他答应了沙耶香在先,而且……陪小圆、沙耶香还有仁美买CD,听起来确实比带着杏子去那些可能危险的角落“预习”要轻松正常得多。他忽略了心底那一点点莫名的迟疑,最终只是说:“那……我傍晚前回来。”
杏子没有回应,只是把折得有些歪扭的纸船塞到桃子手里,纸船的船头瘪下去一小块。她起身走进了客房,关门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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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阳光很好。
“回声仓库”里挤满了寻找心仪音乐的年轻人。高坂贡被夹在小圆和沙耶香中间,志筑仁美则优雅地站在沙耶香身侧稍后的位置,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却始终将含笑的视线落在高坂贡身上。
“贡君,你觉得这张封面怎么样?”小圆拿起一张唱片,粉色的眼眸期待地望着他,身子不自觉地靠得很近,发梢几乎要蹭到他的手臂。
“喂喂,这张才是经典!你听听试听!”沙耶香更直接,一把将耳机罩在高坂贡头上,整个人几乎挂在他另一边胳膊上,凑近了大声说话,蓝色的短发扫过他颈侧。
高坂贡虽然说有点习惯了应这种过近的距离,用他自我安慰的话来说,在别人眼里被两个关系亲近的女生这样围着,是令人艳羡的景象。
因为只要他想图保持一点距离,就会被她们自然而然地拉回去。
就在这时,一股清雅如兰的淡淡香气靠近。志筑仁美不着痕迹地向前挪了半步,指尖轻轻拂过架上一张黑胶唱片的边缘,声音柔和得像羽毛:“高坂君,对古典乐有研究吗?我记得你上次音乐课随口提过的和弦走向,很有意思呢。”
“那是因为上条,经常在我耳边里念这些。久而久之就记住了。”
“哦,是吗?贡君的记忆力可真好呢。”
她没有像沙耶香那样直接触碰,也没有像小圆那样全然依赖,只是用那双知性而温润的绿色眼眸专注地凝视着他,嘴角噙着一丝无可挑剔的、却比平时对小圆她们更柔软几分的笑意。
沙耶香笑得很灿烂,小圆也很开心,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但很快又投入到各自的推荐中。这些在本该正常,不过的日常,此刻在另一个人眼中,却被无限放大、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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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子就站在“回声仓库”对面一家书店的落地窗后,借着一排书架和盆栽的阴影,将自己藏得很好。她身上还穿着早上那套方便活动的便服,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冰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来。高坂贡出门后,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就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她的心。桃子懂事地自己玩着,她却坐立难安。鬼使神差地,她跟了出来,远远地缀在那个熟悉的身影后面。
然后,她就看到了“回声仓库”里的那一幕。
温暖的灯光下,玻璃橱窗内,高坂贡被三个女生隐约地围着。粉头发的靠得最近,眼神柔软;蓝发的最活泼,几乎贴在他身上;而那个绿色长发、举止格外优雅的女生,虽然没有靠得太近,但那种凝视的目光、恰到好处的微笑和占据的位置……像一幅精心构图画面中不可或缺的第三色,和谐,却让杏子觉得格外刺眼。
他站在那里,微微侧头听着,偶尔点头或简短回答,侧脸在店内的光线下,显得平静而……温和。一种冰冷的、尖锐的东西,猛地刺穿了杏子的胸口。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窒息的难受。像是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酸涩的汁液顺着血管流遍全身。
凭什么……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尖啸。
那些被她强行压下去、贴上“战友”、“家人”标签的情感,在这一刻,如同被揭开封条的洪水,汹涌地冲垮了所有自欺欺人的堤坝。原来,她一直在乎。在乎得要命。
不行……不能这样……
残存的理智在挣扎。
他和谁在一起,关你什么事?
可是,心不听使唤。视线像被胶水粘在了对面,无法移开。那幅“和谐”得令人作呕的画面,每一秒都在她敏感脆弱的神经上碾压。
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高坂贡和三个女生提着购物袋走出店门。
沙耶香在说什么,笑着捶了他肩膀一下;小圆仰头和他说话;仁美走在稍侧后方,微笑着倾听,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杏子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地、僵硬地从书架后挪出来。
窗外,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心里那株名为“在意”的幼苗,在酸涩嫉妒的浇灌下,悄然扭曲了枝干,长出了带着尖刺的、阴暗的藤蔓。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高坂贡的感情,早已超出了她能控制或定义的范畴。
而这份失控,让她既害怕,又隐隐生出一丝病态的、想要紧紧抓住什么的偏执。
她转过身,没有再跟下去,而是像一抹游魂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街道上往来的人流,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背影在秋日的光线下,拉出一道孤独而阴郁的斜影,仿佛被那扇明亮的橱窗遗弃在外的、一道格格不入的裂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