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高坂贡准备出门上学时,杏子正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面前摊着一本从公寓书架上翻出来的、估计是前住客留下的老旧漫画。她嘴里叼着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喀啦喀啦咬得作响,听到动静,只是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随即又垂下目光,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手指用力翻过一页,纸张发出哗啦的脆响,仿佛那页漫画跟她有仇。
高坂贡背上书包,走到玄关换鞋。安静的空气里只有杏子咬糖和翻书的声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我走了。桃子还在睡,别吵她。”
“啰嗦。”杏子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
“管好你自己吧,大笨蛋。”
还在为昨天的事生气啊。高坂贡心想,有些无奈,但也没再多说。这种程度的毒舌,对她而言大概算“正常交流”。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杏子咬糖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维持着看漫画的姿势几秒,才慢慢抬起头,看向紧闭的玄关门。赤红的眸子里没了刚才刻意的不耐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烦躁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落寞。家里一下子安静得过分,只剩下桃子房间里隐约传来的平稳呼吸声。她把棒棒糖咬得更碎了。
平淡的学校日常结束后,傍晚时分,高坂贡与巴麻美在约定的地点汇合,开始例行的巡逻。杏子稍晚一些加入,她似乎调整了心情,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早上的别扭,只是话比平时更少,沉默地跟在稍后的位置。
途中,在一个短暂的间隙,丘比轻盈地跳上了高坂贡肩头。它红色的眼睛看着前方杏子的背影,用只有高坂贡能听清的音量,如同闲聊般开口:
“魔法少女的力量,与许下的愿望息息相关,这一点你是知道的吧,高坂贡。”
高坂贡脚步未停,只是侧目看了它一眼。
丘比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说:“愿望是力量的源泉,也是心灵锚定的坐标。当魔法少女开始怀疑自己愿望的正确性,或者对愿望带来的结果产生巨大的动摇和痛苦时……”它顿了顿,像是在选择合适的词汇。
“支撑她灵魂宝石稳定的根基,就会出现裂痕。魔力输出会变得不稳定,特有的魔法可能会失灵,甚至……灵魂宝石本身污浊的速度,会急剧加快。那通常意味着,她离‘终点’更近了一步,也更加危险。”
它的每一个字都像冰珠,敲在高坂贡心上。他没有问“终点”具体指什么,脑海中闪过的却是麻美学姐眼中深藏的哀伤,以及某些记忆碎片里扭曲恐怖的画面。他猛地看向前方杏子那略显沉默的背影。教堂大火、父亲酗酒、家庭破碎……这些不正是对“让父亲布道被认可、家庭幸福”这个愿望最残酷的否定和打击吗?她在怀疑吗?在动摇吗?在痛苦吗?
所以……她今天早上异常沉默,刚才路上也几乎不说话?
“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高坂贡压低声音,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一丝冷硬。
“只是分享一个客观的观察结论。”丘比无辜地歪了歪头。
“毕竟,你们现在算是‘同伴’吧?留意同伴的状态,也是确保自身安全的一部分。尤其是,当这种状态可能带来……不可预测的风险时。”
它说完,轻盈地跃下,消失在街角的阴影里,留下高坂贡心绪不宁。
丘比没有说谎,它只是把“可能性”摆在了他面前,并引导他去思考最坏的发展。而这恰恰击中了高坂贡最深的忧虑。
接下来的巡逻中,高坂贡发现自己很难集中精神。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杏子。当他们在一条僻静的后巷遭遇一小群游荡的使魔时,这种分心达到了顶点。
战斗并不激烈,巴麻美优雅地清理着外围,杏子则一如既往地冲在前面。高坂贡本该用缎带从旁策应,清除漏网之鱼。可他的注意力却被杏子的战斗方式吸引了——或者说,是被她没有使用的方式吸引了。
她的链枪依旧凌厉,步伐也灵活,但高坂贡注意到,好几次原本可以用她那招牌的“分身”魔法更轻松化解或制造攻击机会的局面,她都选择了更费力、更直接的硬撼。不是不能用,更像是……不愿用,或者,用起来不再那么得心应手?
这个发现让他心头一沉,丘比的话再次在耳边回响。就在他因这一瞬的怔忡而露出破绽时,一只从侧面阴影中悄无声息扑来的、体型较小的使魔,挥舞着尖锐的肢节,划向他的手臂。
高坂贡察觉时已晚,只来得及勉强侧身。
“嗤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左臂外侧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伤口不深,但鲜血立刻渗了出来,染红了衣袖。
“贡君!”巴麻美第一时间察觉,燧发枪调转,精准地击溃了那只使魔,同时关切地望过来。
“我没事。”
前方的杏子也在使魔被消灭的爆裂声中回头。她的目光瞬间锁定在高坂贡流血的手臂上,赤红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力咬了一下后槽牙,嘴里似乎还残留着棒棒糖的甜味,但说出来的话却硬邦邦的,带着惯有的、刺人的调子:
“切,谁管你死活。战斗的时候发什么呆?活该。”
她扭回头,红色发梢在空中甩过一个略显焦躁的弧度,继续应付剩下的敌人,只是手中的链枪挥舞得更急更猛了,像要把某种情绪发泄在那些可怜的使魔身上。
高坂贡捂住伤口,看着杏子明显带着怒气的背影,心里那点因受伤而起的波澜,反倒被一种无奈的叹息取代。果然……还在生气啊。他居然有点习惯了这种模式的“关心”。
战斗很快结束。巴麻美快步走到高坂贡身边,不容分说地查看他的伤口。
“还好,不算严重,但需要清理包扎。”
学姐的召唤了一根缎带拿在手上,她的动作轻柔细致,指尖带着令人安定的温度,很快将伤口处理好,打上了一个整齐的结。
“谢谢学姐。”高坂贡低声道谢。
“下次要更小心些,贡君。”麻美温柔地叮嘱,金色的眼眸里含着担忧。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烦躁,猛地冲上杏子心头,比刚才看到他受伤时更甚。她猛地别开脸,用力踢开了脚边一块小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撞在墙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回去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闷。高坂贡因为手臂受伤和心中的疑虑而沉默。麻美似乎察觉到了杏子异常的低气压,体贴地没有多话。而杏子,则从头到尾都冷着一张脸,视线要么看着前方,要么看着地面,就是不看向另外两人,更别提说话了。仿佛一条无形的、带着尖刺的屏障,将她自己隔离了出来。
直到三人回到高坂贡家的楼下,麻美学姐温柔道别离开,只剩下高坂贡和杏子时,这种凝固的低气压也没有缓解。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上楼,开门,进屋。桃子欢快地跑过来迎接,敏锐地察觉到姐姐和贡哥哥之间奇怪的气氛,眨巴着大眼睛,乖巧地没有像往常一样扑上去。
高坂贡笑得很开心的跟桃子说他们回来了,却又无意识地拉了拉自己的衣袖。
杏子看着主角这个样子,让桃子先去洗手,等一下准备吃一点他们买回来的零食。
然后目光灼灼的看向高坂贡开了口,声音硬邦邦的,像是在跟地板说话:“……伤口,还疼吗?”
高坂贡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杏子却又偏着头,盯着鞋柜上方一个虚无的点,耳根似乎有点泛红。
“不疼了,学姐处理得很好。”他如实回答。
听到“学姐”两个字,杏子抿了抿唇,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别扭劲又冒了上来。她猛地转过头,赤红的眼睛瞪着他,语气又冲了起来:“谁问你这个了!我是说……你以后战斗能不能专心点!别老是拖后腿!这次是划伤手臂,下次呢?!大笨蛋高坂贡!”
说完,她像是耗尽了对峙的勇气,或者说是被自己这通毫无逻辑的发作给噎住了,不再看高坂贡,径直走向厨房,拉开冰箱门,动作很大地拿出牛奶,背影写满了“我很烦,别惹我”。
高坂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莫名其妙。受伤的是自己,被数落的也是自己,她这无名火到底从何而来?他记得从小到大的跟自己相处的青梅竹马小圆和沙耶香就不是这样子的呀,真的头疼。放下手上提着的零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发起了呆。
他摇了摇头,放弃理解这复杂难懂的少女心思。只是手臂上的绷带,和杏子最后那句看似责备、却似乎藏着别样情绪的话,连同丘比白天那番“引导”,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头。
夜还长,而某些悄然滋长的情愫与疑虑,如同杏子此刻烦躁的心绪,理不清,剪不断,只能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无声地发酵。桃子看着姐姐在厨房里对着牛奶盒生闷气的样子,又看看一脸困惑的贡哥哥,小手托着下巴,老成地叹了口气。
唉,大仁真的好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