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兵荒马乱的解释后,客厅里的气氛总算从“修罗场”降级为了“充满好奇与关怀的茶话会”。沙耶香和小圆的接受能力意外地强,或许是因为高坂贡给出的“朋友家遭遇火灾变故,暂时收留”这个理由足够直接,也足够令人同情。她们迅速将注意力转移到了看起来怯生生却很可爱的桃子身上,又从带来的点心里分出糖果逗她。
巴麻美适时地展现了她完美的社交能力,温言软语间便拉近了与两位普通女生的距离,虽然双方都默契地只停留在“巴麻美学姐”和“鹿目同学、美树同学”这样礼貌的称呼上。
看着小圆温柔地递给桃子一块兔子形状的饼干,沙耶香大大咧咧地讲着学校趣事试图活跃气氛,而麻美学姐优雅地斟茶,时不时微笑着补充几句,高坂贡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至少表面上看,她们相处得比预想中要好得多。桃子也逐渐放松,小声回答着小圆的问题,偶尔被沙耶香夸张的表演逗得抿嘴笑。
然而,有人却不这么觉得。
杏子坐在沙发角落,怀里抱着一个刚买回来的、软乎乎的抱枕,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抱枕的边缘。她看着那幅“其乐融融”的画面——小圆粉色头发下温柔的笑脸,沙耶香活泼地与麻美学姐交谈,甚至连桃子都很快被“收买”——心里就像打翻了一瓶陈醋,酸涩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堵得她胸口发闷。
她知道自己这情绪来得毫无道理,甚至有些幼稚。人家是来看望贡的,对桃子也很好。可那股莫名的焦躁和领地意识就是抑制不住。尤其是当沙耶香又一次很自然地拍着高坂贡的肩膀说话时,杏子觉得自己的手指差点把抱枕抠出一个洞。
她抿紧嘴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脸颊不自觉地微微鼓起,像一只偷偷囤积了太多不满、气得鼓起了腮帮子的仓鼠,却偏偏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场临时的聚会并没有持续太久。小圆和沙耶香还要去补习班,麻美也体贴地表示不打扰杏子姐妹休息,起身告辞。丘比早在气氛缓和时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送走三人,关上门,公寓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高坂贡,以及依然鼓着脸坐在沙发上的杏子,还有在一旁安静画画的桃子。
高坂贡松了口气,转身走回客厅,正准备收拾一下茶几上的杯碟,就感觉到一道灼热的、带着明显不爽的视线钉在自己背上。
他回过头。
杏子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来了,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双手叉腰,虽然抱着抱枕这个动作让叉腰显得没什么气势,赤红的眼睛瞪着他,腮帮子还是鼓的。
“干、干嘛?”高坂贡被她看得有点发毛。
“哼!”杏子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向前逼近一步,仰起脸。
“你,跟那个粉头发和蓝头发的,很熟吗?”
“啊?”高坂贡一愣,“小圆和沙耶香?算是……青梅竹马。”他不太明白这有什么好问的。
“青梅竹马……”杏子重复了一遍,不知为何,这几个字让她心里更堵了,语气也更冲,“怪不得!一来就动手动脚,说话黏黏糊糊!你倒是很享受嘛!”
高坂贡这下听出点味道来了,但他那过于直线条的脑子,一时无法准确解读杏子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到底源于何处。他眨了眨眼,看着杏子气鼓鼓的脸和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赤瞳,一个荒谬又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猜测,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像他会开的玩笑。
杏子的反应则剧烈得多。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她整个人僵住了,鼓起的腮帮子瞬间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从脖颈迅速蔓延到耳根、再席卷整张脸的爆红。
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充满了羞愤和气急败坏。
“我、我只是看不惯你那种来者不拒的笨蛋样子!而且她们突然跑来,万一、万一打扰到桃子休息怎么办!你一点都不会考虑吗?!笨蛋!大木头!污蔑别人的混蛋!”
为了掩饰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慌乱和被人说中心事的窘迫,她再也忍不住,攥紧拳头,狠狠地、结结实实地一拳捶在了高坂贡的头顶。
“咚!”一声闷响。
“嗷!”高坂贡痛呼一声,捂住脑袋,这下是真懵了。开玩笑的后果这么严重?
桃子停下画笔,抬头看了看捂着头的贡哥哥,又看了看脸红的像熟透的苹果、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的姐姐,小小的脑袋歪了歪,大眼睛里充满了纯真的困惑。大人……好难懂哦。
杏子打完一拳,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但让她道歉是绝不可能的。她哼了一声,别过烧得厉害的脸,抢过高坂贡手里正要收拾的杯子,粗声粗气地说:“……我去洗!”然后逃也似的冲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让哗哗的水声掩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为了他吃醋?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得更慌。只是……只是现在暂时依赖他而已!对,是因为处境!才不是……她用力搓洗着杯子,仿佛要把那令人心烦意乱的思绪也一并洗掉。
等她磨磨蹭蹭地从厨房出来时,脸上的红晕勉强消下去一些。高坂贡已经收拾好了其他东西,正拿着平板电脑查着什么,似乎刚才那一拳和那个“玩笑”都没发生过。
杏子心里那点别扭,在他这种一如既往的平淡态度下,奇异地慢慢平复了。她默默地走到沙发另一边坐下,拿起之前买的杂志胡乱翻着。
“喂。”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眼睛还盯着杂志。
“我……我和桃子,今晚还是睡这里。”
“嗯?”高坂贡从屏幕上抬起头。
“不然呢?”他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的意思是……”杏子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反正你也跟你家那边说了,在办手续……暂时也没别的地方去。住酒店浪费钱,麻美学姐那里……”
她想起学姐温柔但略显空旷的家,还有自己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情愿。
“……太麻烦她了。所以,暂时就……这样吧。”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基于现实的、精打细算的决定,才不是因为什么“想留下来”的奇怪心思。
高坂贡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哦。”他确实没想那么多,觉得杏子说的有道理。而且,他账户里的数字足够支撑很久的酒店费用,但这话他没说。
见他这么轻易就接受了,杏子心里偷偷松了口气,随即又有点莫名的懊恼——这木头,就不会多说两句吗?
然而,这种平淡的、甚至带着点日常斗嘴潜质的相处模式,反而让两人都自在了许多。仿佛刚才那尴尬的插曲和杏子心中翻腾的微妙情绪,都被这寻常的对话给轻轻揭过了。
夜晚,桃子睡着后。杏子躺在客房的床上,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留在这里……她侧过身,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高坂贡在客厅收拾的细微声响。一种陌生的、带着些许安心感的暖意,混合着白天那股酸涩的余味,悄然包裹住她。
是因为不想他多花钱?也许吧。
是因为不想去麻烦学姐?也是真的。
但内心深处,一个更微弱、却更执拗的声音在说:是因为,只想留在这里。只有这里。
这个认知让她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用力闭上了眼睛。
不行,不能想。现在这样……就很好。她对自己说。像以前一样,斗斗嘴,一起行动,互相照应……只是,现在多了个桃子,多了个“住处”而已。
她反复催眠自己,将那份开始变质的依赖与在意,强行压回“战友”、“临时家人”的标签之下。只是那标签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染上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偏执的底色。
与此同时,独自回到家的巴麻美,泡好了一壶红茶,却对着两套茶杯微微出神。今天在贡的公寓里看到的那一幕——小圆和沙耶香自然亲近的态度,杏子虽然别扭却实实在在的“驻扎”,贡忙碌而专注地为杏子姐妹筹划——让她心中那份淡淡的羡慕,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一些。
并非嫉妒,而是一种……看到别人拥有自己不曾拥有的紧密联结时,自然而生的慨叹。尤其是杏子对贡那种日益增长的、几乎不加掩饰的依赖和占有欲,让她清晰地看到,某种羁绊正在那两人之间飞速加深,将她这个“前辈”隐隐隔开了一步。
她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稍稍熨帖了那丝细微的怅然。
这样也好。她对自己微笑。杏子需要依靠,贡君愿意且有能力提供。作为前辈和朋友,我支持他们,并在需要时提供帮助,这就够了。
她将心头那点羡慕妥帖地收起,如同收起一件珍贵但不必时常示人的瓷器。只是窗玻璃上,映出的她独自饮茶的优雅倒影,在温暖的灯光下,依旧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温柔的寂寥。
夜还很长,少女们各自的心事在黑暗中静静生长。而高坂贡,在确认杏子姐妹安顿好后,终于疲惫地倒在沙发上,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头顶,脑海里却莫名闪过杏子那张气得通红、却异常鲜活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