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猛地抽干了所有支撑的力量,肩膀垮塌下去,挺直的背脊也微微佝偻。声音低了下去,沙哑得几乎要碎裂在风里:
“去年……县运会决赛,我以0.03秒的差距,落选了全国大赛的选拔名单。”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投向远处空荡荡的跑道,声音飘忽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这三百六十五天,每一天,每一次训练,每一次起跑,我都在想……如果当时的起跑反应能再快那么零点零一秒,如果训练时的分段数据能再精确一点点,如果……今年,真的是最后的机会了。下学期,我就引退了。”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彻底凝固了,连风声都停滞。
我看着他晒得近乎古铜色的、泛着健康光泽的皮肤,那是经年累月在跑道上,被阳光和风雨共同镌刻下的痕迹;看着他小腿上微微凸起的、属于跑步者的结实肌肉线条;看着他眼中那片不容错辨的、压上了一切、孤注一掷、不留退路的灼热光芒。
这幅姿态,这幅景象,像一面擦得过分清晰的镜子,毫无预兆地、狠狠地,照见了去年那个同样偏执、同样将全部心力孤注一掷、同样为了一个目标不惜压缩一切其他可能性的自己。
心底猛地涌起一股强烈到几乎令人作呕的抗拒。
我厌烦这种被迫的“看见”,厌烦被过去的自己、被那种熟悉的“执着”身影道德绑架的感觉。帮他,像是在同情和怜悯那个曾经同样可笑、同样不顾一切的自己;不帮他,他那双眼睛,那副姿态,却又像一根淬了毒的细刺,精准地扎进心口某个柔软的旧伤,带来一阵绵长而尖锐的、令人不得安宁的隐痛。
我猛地移开视线,不再与他对视,转向一旁在暮色中轮廓模糊的花坛。语气硬邦邦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明显的不情愿和未消的余怒:“损坏的模块,还有完整的设备电路图。”
他愣了一下,似乎完全没料到这个转折,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某种混合着绝望与恳求的复杂状态,眼神茫然。
“我说,”我不耐烦地提高了音量,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砸在地上,“把烧掉的主控模块,还有那套计时系统完整的电路原理图,一起拿到旧教学楼三楼的实验室。现在,立刻。”
那双茫然的眼睛,在短暂的停滞之后,骤然被难以置信的、巨大的惊喜点亮,瞳孔在暮色中猛地收缩又放大。
下一秒,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幅度大得吓人,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猛地直起身,转身朝着田径场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冲刺般狂奔而去,脚步因为激动和急切而略显踉跄,背影很快消失在建筑拐角的阴影里。
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那股并未因“答应帮忙”而消散的、甚至更加浓郁的烦躁感,再次翻涌而上,堵在胸口。
这烦躁并非源于“帮助他人”这个行为本身,而是源于对那个无法彻底割舍过往模式、依然会被这种近乎偏执的“执着”轻易触动的、不够决绝的自己的深深失望。
我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外套口袋,里面空空如也。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突然很想抽根烟——尽管我从不抽烟,也厌恶那个味道。
或许,只是想手里有点什么东西可以握住,或者,用另一种强烈的感官刺激,来覆盖此刻心里这片泥泞不堪的情绪。
文学社的活动室里,光线随着西斜的太阳渐渐变得柔和。远藤面前的稿纸已经换到了第三本。每一页都只艰难地爬上了寥寥数行字迹,就被他烦躁地划掉、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脚边那个早已满溢、甚至散落出几团的废纸篓。
百叶窗将斜阳切割成一道道平行的光栅,在他摊开的手掌边投下明明暗暗的斑驳影子,像一道无法逾越的栅栏。
“远藤同学,”文学社社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贯的温和与期许,“下个月的校刊特辑,还有校报的文艺副版,指导老师特意为你争取了版面,希望你能拿出有分量的作品。”
“特意”两个字,被社长用强调的语气轻轻点出,落在远藤耳中,却像两道无形的、沉重的枷锁,悄无声息地落下,将他试图自由驰骋的思绪,牢牢禁锢在名为“众人期待”的狭小牢笼里。
他不禁想起昨天,当他在活动室翻阅往期社刊时,低年级的社员水野投来的目光——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切实际的、近乎崇拜的期待,仿佛他笔下随意流出的每一个字符,都理所当然应该闪耀着天才的光辉,值得被铭记、被传颂。那目光,比任何直接的催促更让他感到窒息。
笔尖在稿纸上停留了太久,一滴饱满的墨水,不受控制地滴落,在细腻的纸面上迅速晕开,形成一个丑陋的、无法忽视的黑色污点,吞噬了刚刚写下的一两个词。
他颓然地放下笔,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酸涩发胀的鼻梁。他回忆起更久远的时光,童年时第一次偷偷用父亲的钢笔,在作业本背面写下稚拙故事时的纯粹快乐。
那时的文字,是他最知心、最私密的朋友,承载着所有天马行空的幻想。
如今,它们却变成了最面目可憎、最难缠的敌人,每一个字都需要反复称量,每一句话都背负着无形的审视。
活动室的门被“哗啦”一声推开,几个相熟的社员说笑着走了进来,讨论着刚看的电影。
远藤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一个略显仓皇的动作,迅速抬起胳膊,遮住了面前那张除了墨点几乎空白的稿纸。
这个全然出于本能、未经思考的防卫性动作,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一股微妙的羞耻感爬上脊背。从什么时候开始,写作——这件曾经带给他最多快乐和慰藉的事——变成了一件需要隐藏、羞于示人的“羞耻”之事了?
学生社团指导部的办公室里,日光灯早早亮起,发出稳定而单调的嗡鸣。雨宫望着眼前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各社团资料、报表、计划书,感觉它们正在以一种不合理的速度不断膨胀、增殖,即将淹没整个桌面,甚至将她吞噬。
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染上沉静的暮蓝,这个时间,天文社的成员们应该已经聚在活动室,兴致勃勃地擦拭镜片、调试设备,为今晚可能出现的流星雨做准备了。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表格数字上划过。
“雨宫同学,”社团指导老师——一位总是把“效率”和“成果”挂在嘴边的中年男教师——的声音将她从短暂的出神中猛地拉回现实,他指着另一叠厚厚的文件,“这是模拟商业社过去三年的财务收支记录和活动总结,需要你在一周内完成数据整理和初步分析报告,作为他们申请‘年度优秀社团’的支撑材料。这是很好的锻炼机会。”
她机械地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窗外。天际线上,第一颗星星已经顽强地挣破了尚未完全黯淡的天幕,微弱地闪烁着。
手机在口袋里适时地震动起来,屏幕在桌面上亮起,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听松上老师说你在独立负责重要的社团统筹工作,爸爸知道后很开心,说我们女儿越来越能干了。”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她熄灭屏幕,指尖触及冰凉的玻璃,传来一阵寒意。那个曾经在夏夜里,抱着年幼的她坐在庭院,指着浩瀚星空,耐心讲述每一个星座背后古老传说的父亲,如今却在一次家庭聚餐中,对着电视里关于天文观测的新闻,淡淡评论道:“看星星?那是小孩子和不务正业的人才会沉迷的浪漫幻想。” 他甚至认为,她花在天文社的时间,是一种“对正经学习的干扰”。
指导老师仍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他关于“整合社团资源、提升跨社团协作效率”的宏伟改革计划,声音在堆满文件的办公室里回荡。
雨宫望着窗外次第亮起的、规整如一的路灯,它们照亮了笔直的道路,却也掐灭了星光。
她忽然很想,很想打个电话问问父亲,是否还记得那个为了观测一场罕见的狮子座流星雨,裹着厚厚的毯子,陪她在初冬寒冷的学校天台上,等到凌晨两点,直到她窝在他怀里沉沉睡去的夜晚。
望着指导老师一张一合、充满了规划与期待的嘴唇,雨宫忽然感到一阵深切的荒谬。所有人——老师、父母、甚至那些对她投以羡慕目光的同学——都在热心地为她规划着一条看起来“正确”、“光明”的未来路径,赋予她一项项“重要”的职责与期望。
却没有人,哪怕一次,真正问过她,那个在望远镜后,为捕捉到一缕遥远星云的光辉而心脏狂跳的雨宫,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那片星空,对她而言,从来不是“浪漫幻想”,而是确凿无疑的、让她感到自身存在与浩瀚宇宙相连的、真实的吸引与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