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学生会室里过分充足的暖气,与窗外渐起的秋寒形成鲜明对比。
我独自站在窗前,视线漠然地俯视着下方如同蚁群般往来穿梭于操场与教学楼间的学生。
那些跃动的身影,欢声笑语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只剩下一幅无声的、略显忙碌的默片。
转身,目光落回室内那张宽大的木桌。原本应该摆放学生会文件的区域,此刻却被另一摞逐渐增厚的纸张侵占——维修申请单。
最上面那张贴着鲜红的“加急”标签,来自田径部。
下面依次压着吹奏部言辞恳切的二次请求、美术社关于数位板驱动异常的详细描述、家政教室烤箱温控失灵的故障报告……
层层叠叠,边缘参差,像是这个季节无论怎么清扫,总也落不完的银杏叶,带着一种沉默而固执的堆积感,压在心头。
指尖无意识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冰凉的木质窗框,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
这些天来,断断续续、有意无意飘进耳朵里的那些话语,此刻又在脑海深处,随着这单调的节奏回响起来:
“清濑同学……是不是不太愿意帮忙啊?找他好几次了,总说在忙……”
“毕竟拿了全国一等奖嘛,有点架子也正常……可能觉得修这些小东西太掉价了吧?”
声音的主人面目模糊,语气也并非纯粹的恶意,更像是一种基于表象的、漫不经心的揣测。
可正是这种随意,才像最细小的木刺,不深不浅地扎在皮肤表层,拔不出来,也看不真切,只是在你每一次活动、每一次被提醒其存在时,传来一阵隐隐的、持续不断的烦躁。
我清楚地记得,就在不久前,同样是忙碌。
备赛期间的每一个深夜,实验室日光灯惨白的光线下,烙铁尖端那一小点橙红所传递的精准温度;屏幕上每一行代码敲下时,脑中清晰无误的逻辑路径;调试时每一次失败与微调带来的、向着目标更近一步的确切感。
那时的忙碌,是充实的,是目标明确、能看到终点的攀爬。
而现在呢?这些仿佛永无止境、来自各个角落的维修请求,像一个幽深而不见底的黑洞,悄无声息地、贪婪地吞噬着我课后本就不多的时间、精力,甚至包括那点难得的、可以什么都不想的放空。
我投入时间,解决一个又一个具体的问题,换来一张张签收单和几句感谢。
可心底那片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非但没有被填满,反而像是在这日复一日的重复性消耗中,被悄悄地、持续地挖掘,变得愈发阔大而荒芜。
“清濑君,”
学生会书记——一位总是行色匆匆的三年级学长——推门而入,带进一阵走廊的冷风,也带来了那句我已经能预判的台词。
“吹奏部的部长刚才又过来问了,他们的音响……大概什么时候能修好?他们下周有地区预选……”
我点了点头,没有转身,目光依旧胶着在窗外。
楼下,叶山隼人和几个足球部的队员正有说有笑地穿过中庭,阳光将他们朝气蓬勃的身影拉得修长,跃动的步伐,毫无阴霾的笑脸。
那样自然而舒展的、仿佛天生就该沐浴在阳光下的模样,毫无负担,也毫无察觉。
这幅景象,不知为何,在这一刻,莫名地、尖锐地刺痛了我的眼睛,让我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深秋的校园,景色已然大变。道旁那些银杏树,金黄的叶片已落了大半,在地上铺就一层松软厚实的地毯,被风卷起时,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只剩下最高枝头零星的几片,还在日渐凛冽的寒风中瑟瑟地、顽强地抖动着。
放学的铃声拖着悠长的尾音,在渐渐空旷下来的走廊里寂寞地回荡。
我快速而沉默地收拾好书包,将桌上那些待处理的维修单粗略扫进抽屉,刻意避开了平时人流最密集的主楼梯和正门大道,选择了需要绕远、但通常更为安静的后侧通道。
斜阳以一种近乎悲悯的角度投射进来,将我独行的影子在光洁的地板上拉扯得细长、变形,每一步,都踏在自身这被过分拉长的、金色的虚像上。
然而,就在那扇通往自由的侧门近在咫尺、几乎能嗅到校外空气里隐约的炒面面包香气时。
那个在这几天里已经变得过于熟悉、带着急切与恳求的声音,再一次,如同设定好的程序般,精准地从身后追赶上来。
“清濑同学!请等一下——拜托了,就一会儿!”
我没有回头,反而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试图让塞在耳朵里、正播放着节奏激烈的电子乐的音量,再调大一些,淹没过这恼人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呼唤。
帆布包在身侧随着步伐急促地拍打着大腿。
可那个身影比他声音的穿透力更强。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他喘着粗气,带着一身运动后的汗味和执拗,还是成功拦在了我的面前,挡住了那片即将获得的自由光线——田径部的部长,佐藤。
连续三天,放学时分,这个地点,像一场令人疲惫的定点守候。
“清濑同学,我们的电子计时系统,主控板真的……”
他胸膛起伏,汗水顺着晒得黝黑发亮的脸颊滑落,滴在白色的运动衫领口,洇开深色的痕迹。
“下周就是县运会预赛了,选拔就靠这次成绩……没有那个系统,训练数据全是废的!”
“这个问题,”
我打断他,声音因为被打断去路和连日积累的烦躁而显得生硬冰冷。
“我们已经讨论过三次了。设备超负荷运行导致芯片烧毁,是你们自己使用不当的责任。解决方案我也给过:第一,联系原厂送修;第二,短期内回归手动计时。这是我的最后答复。”
他固执地挡在那里,寸步不让,像一堵年轻而倔强的肉墙。
“厂家回复了,返厂检测维修至少需要半个月!根本来不及!手动计时?那零点几秒的误差,可能会毁掉队员们一整年、甚至好几年的努力!整个县里,能在赛前搞定这种专业计时设备电路问题的,恐怕只有你了!清濑,算我求你……”
“那又怎样?”
我抬眼,冷冷地直视着他那双因为焦急和汗水刺激而微微发红的眼睛。
“请问,我有什么义务,必须为你们自己造成的失误和紧迫的时间表负责吗?”
我抬手,指向教学楼的方向,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尖锐。
“吹奏部的功放坏了半个月,他们的地区预选也在下周。美术社的数位屏驱动异常,耽误着他们的毕业作品。家政教室的烤箱温控失灵,影响的是整个年级的家政课实操。”
“每个人,都有自己一套‘非修不可’、‘刻不容缓’的理由。我该先顾谁?还是我该分身有术,同时满足所有人?”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手背上的青筋隐隐突起,声音因强烈的情绪而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你知道0.1秒,对一个百米短跑运动员意味着什么吗?那不是数字,那是每天凌晨五点雷打不动的起床训练,是无数次跑到呕吐、肌肉拉伤、脚底磨出血泡,是牺牲了几乎所有娱乐时间……”
“……是整整四年的高中青春,就押在这最后一次机会上!”
他的眼眶更红了,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所以呢?”
连日积压的、无处宣泄的烦躁,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具体而脆弱的突破口。
话语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带着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凉意。
“所以我就该理所当然地为你们的梦想、你们的汗水、你们的‘最后一次’买单?凭什么?”
“就因为我‘碰巧’会摆弄这些电路板,会写几行代码?这成了我的原罪吗?”
我们僵持在夕阳最后一点残余的暖色里,像是两尊被骤然冻结的雕塑。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出的白气在渐凉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那双被汗水、疲惫和不甘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里面有愤怒,有不解,更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