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复杂的多功能打印机周期性卡纸，到吹奏部那套比我年龄还大的古董级音响设备间歇性罢工，再到体育仓库某个生锈的锁头……
各种各样、奇奇怪怪、原本可能由不同部门或干脆被拖延至无法使用而报废的“疑难杂症”，如同被秋风吹落的银杏叶，纷纷扬扬、前赴后继地飘到学生会的公告板——最终落到我的头上。
“清濑君，这个恐怕只有你能搞定了！”
这句话，最近几乎成了我耳边出现频率最高的魔咒。
今天早上，学生会的金属公告板上，又用彩色磁铁贴着三张新的、字迹各异的维修申请单。
家政教室的烤箱温度失控、排球部的电子计分器屏幕闪烁、以及图书室那套时灵时不灵的防盗门禁系统——最后这个，明明从权责划分上，应该属于学校后勤管理科的专业范畴。
我站在公告板前，看着那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甚至画着潦草示意图的纸条，纸张边缘在穿堂风中微微颤动。
第一次产生了想伸手把它们全都扯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的、不那么冷静的冲动。
“怎么了？”
远藤从他那本厚重的文学理论书中抬起头，敏锐地捕捉到了我收拾工具时片刻的停顿。
“又是……维修的活儿？”他的语气里带着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嗯。”
我把最后一块检测完通的电路板用防静电袋装好，贴上标签，万用表的表笔归位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家政教室的烤箱，排球部的计分器，还有图书室的防盗系统。今天……可能要晚点才能去实验室。”
如果还能去的话。
雨宫终于调好了望远镜，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转过头，清澈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眉头微微蹙起。
“清濑，你最近……好像特别累？黑眼圈比上周又明显了点。”她的观察总是很细致。
确实。
这些额外的、计划外的维修工作，虽然学生会按照惯例会象征性地给一些补贴（通常是一张便利店咖啡券或食堂餐券），但它们严重挤压、甚至侵占了我原本用于学习、休息和娱乐的时间。
上周为了赶工，我不得不临时调整了萨莉亚的排班，结果被店长委婉地念叨了半天，关于“排班稳定性”和“团队协作”的重要性。
更别提我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了——游戏机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灰，追番列表里的“未观看”数字触目惊心，连假期买的那套期待已久的轻小说，都只看到了第一卷的中段，书签寂寞地夹在那里。
“还好。”
我简短地回答，将烙铁断电，仔细收好各种零碎工具，拉上帆布包的拉链。
金属拉链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不想抱怨，也没必要抱怨。
这些工作虽然繁琐、耗时，甚至有时显得无理取闹，但至少它们都落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是可以通过技术、耐心和一点运气来解决的具体问题。
比起远藤被无形中期待必须产出“惊世之作”的沉重压力，或是雨宫被迫置身于各种她不擅长的公开场合、扮演“榜样”的无奈与焦虑，我的困扰，实在显得……琐碎而不值一提。
离开实验室时，夕阳的余晖已经近乎燃尽，天空从橘红过渡到深沉的绀紫色。
我抬手看了眼腕上那块表盘已有些模糊的旧机械表。
表壳边缘有处不明显的磕痕——金属指针显示，距离萨莉亚晚班开始，还剩下一小时零七分钟。
理论上，足够我处理完学生会公告板上那三件“加急”事项中的至少两件。
走在从旧教学楼通往主楼学生会室的空旷连廊上，两侧窗户映出越来越浓的暮色。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熟悉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视线和低语，又一次从各个方向隐隐传来。
但今天，或许是因为疲惫，或许是因为心里那根弦绷得有点紧，这些声音似乎被某种无形的放大器处理过，变得格外清晰、刺耳。
每一个音节，每一缕语气，都试图钻入耳膜。
“看，就是他，机器人竞赛一等奖那个……”
“听说他什么都会修，连电脑系统崩溃都能弄好……”
“我们社团那台老古董电脑又蓝屏了，不知道能不能请他来看看……”
“佐藤那个傻瓜今天又……”
我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帆布包随着步伐在腿侧轻轻拍打。
第一次，如此明确而迫切地，想要逃离这些如影随形的关注，这些被附加的期待，这些将我与“维修工”、“技术宅”、“竞赛优胜者”等标签粗暴划等号的目光。
推开学生会室那扇漆皮有些剥落的旧木门，熟悉的、混合着旧纸张、木头陈腐气味和淡淡灰尘的空气扑面而来。
靠墙那张金属公告板上，果然又“长”出了新的纸条，覆盖在旧的之上，层层叠叠，像一片顽强的苔藓。
纸张的边缘在室内日光灯惨白的光线下，微微卷曲着，仿佛在无声地召唤。
“清濑君，”
学生会的会计——一位总是埋在账本和收据堆里的三年级学姐——从高高的文件堡垒后抬起头。
她那厚厚的眼镜片反射着荧光灯冰冷的白光，声音里带着例行公事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能者多劳”的理所当然。
“刚才体育委员又来问，篮球部的电子计分板昨天比赛时又出问题了，看你能不能……优先处理一下？他们下周有友谊赛。”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过身，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正如滴入清水的浓墨，迅速而无声地晕染开来，吞噬掉最后一点天光，远处的教学楼窗口陆续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玻璃上，隐约映出我自己的脸，轮廓模糊，表情看不太清，只有眼底那抹因为缺乏睡眠而愈发明显的淡青色，在反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秋天，东京湾吹来的风已经开始带上凉意。
而新学期，似乎比想象中……还要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