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铃声在午后响起,带着一种解脱般的清脆。阳光已经大幅西斜,角度变得很低,将教室靠窗的一侧染成一片温暖而怀旧的橘黄色,光柱中浮尘舞动。
我慢条斯理地开始收拾书包,将散落在桌上的文具一件件归位,心里同时飞速计算着时间:今天需要先去学生会办公室,处理那几张已经积压了两天的维修申请单——家政教室的烤箱、排球部的计分器,还有图书室那个理论上不该归学生管的防盗系统。然后,必须卡在晚高峰前,坐上前往打工地点萨莉亚的电车,才能确保不迟到。
就在我脑中刚刚规划出一条理论上最高效的行动路线时,教室后门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伴随着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那个……请问,清濑同学在吗?”一个穿着吹奏部深蓝色制服、扎着双马尾的女生怯生生地从门后探进半个身子,手指紧张地绞着制服的百褶裙边,声音因为不安而微微发颤,“我们部活室的音响……今天练习时突然彻底没声音了,部长说可能是线路问题……能不能麻烦你……”
我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口气,那叹息几乎淹没在整理书本的窸窣声里。无视了班里瞬间投来的、混杂着好奇、了然、甚至有点看热闹意味的各式目光,我弯腰,从座位底下提起那个早已准备好、随时可以出发的深灰色帆布工具包。这就是获得那个全国性竞赛奖项后,最直接也最持久的“后遗症”之一。
我和远藤、雨宫组队获奖的消息,不仅被挂在了校网首页最醒目的“光荣榜”位置,滚动播放。
更夸张的是,在开学前夕,千叶一家还算主流的地方媒体,不知通过什么渠道,专门联系了学校,对作为团队代表(大概是因为形象好、表达能力佳?)的雨宫进行了一次采访,录制并发布了一段关于她获奖心路历程的短视频。
于是,我们的名字和面孔,就不再仅仅局限于年级内部,而是扩散到了整个学校,甚至可能被其他学校的相关社团所知晓。
毕竟,在刚刚结束的那场全国性赛事中,千叶地区最终入选正赛并捧回奖项的队伍,有且仅有我们总武高这一支。
“我马上来。”我简短地应道,拎起工具包,侧身从桌椅间的空隙穿过,跟着那位明显松了口气、又带着歉意的吹奏部女生往外走。路过远藤那个“主角座位”时,他正被三四个大概是文学社的同学围着,似乎在热烈讨论着什么新一期社刊的选题。
我们的视线隔着攒动的人头在空中短暂相交,他推了推因为激动讨论而有些滑落的眼镜,对我露出了一个混杂着无奈、疲惫和“我懂你”的苦笑,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
这种场景,在开学后的这两周里,出现的频率正在稳步攀升。
无论是在教室、走廊、图书馆,甚至在校外便利店偶然碰到,时不时就会有或熟悉或半生不熟的面孔,带着或急切或不好意思的表情突然靠近,开口提出各种请求。
有时是拿着艰深的理科习题来“请教”(其中不少明显超出了高中生范畴),有时是某个社团的设备突发奇奇怪怪的故障急需“救场”,还有的,则只是单纯想来“认识一下”这位传说中的“竞赛高手”,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却往往找不到合适的话题,让空气陷入尴尬的沉默。
“清瀬同学,最近还真是……受欢迎呢。” 雨宫从前排走了过来,怀里抱着厚厚一叠似乎是天文社的观测记录册,脸上带着一丝了然又略带促狭的笑意,步伐却有些匆忙。看来,她也是刚刚从某个“围堵”中脱身。
“彼此彼此。”我瞥了一眼她身后不远处,那几个还在朝这边张望的、明显不是天文社的同年级男生,“媒体明星的感觉,体验如何?”
她无奈地摇摇头,额前的刘海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叹了口气:“比想象中……麻烦多了。每次被老师叫去帮忙接待参观者,或者回答学弟学妹的问题,都要字斟句酌,注意措辞,还要记得保持‘得体’的微笑。脸都快僵了。”
雨宫她揉了揉自己的脸颊,表情有点可爱,又有点可怜。
我们并肩走在被夕阳浸染成琥珀色的走廊上,鞋底与地板接触,发出规律的轻响。
不时有抱着社团器材或结伴回家的学生从身边经过,目光或多或少会在我们身上停留片刻,或低声交谈两句。这种感觉很微妙,像是被置入了一个无形的观察箱。
我们三个人,明明在暑假结束后就已经正式解散了竞赛队伍,各自回归了原本的社团轨道——远藤继续在文学社耕耘他的文字世界,雨宫依然是天文社的顶梁柱,而我,名义上还是那个在学生会打杂、处理各种琐事的“技术顾问”。
但在外人,甚至很多同校生的眼里,我们似乎依然被某种看不见的、由“全国二等奖”光环铸成的纽带捆绑在一起,成为一个需要被整体看待的“符号”。
事实上,我们也确实保持着某种定期联系。每周二和周四的放学后,那间实验室,成了我们三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基地”。名义上是“交流机器人后续维护与改进经验”,实际上,更多时候是分享各自近期遇到的学习难题、社团趣事(或烦心事),以及……应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名声”所带来的种种困扰。
那里成了我们短暂卸下外界标签,回归“远藤”、“雨宫”、“清濑”这三个独立个体的喘息空间。
“啊啊,这周已经是第五个了。”远藤在昨天下午的实验室聚会上,少见地用有些烦躁的语气抱怨道,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地敲打着面前摊开的精装书硬质封面,“问我能不能帮他们修改文学社秋季刊物的策划书,就因为我之前在竞赛的书面报告里‘展现了优秀的逻辑构建和文字表达能力’。”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有些疲惫,“可那是技术报告,和文艺创作完全是两回事……”
雨宫一边小心地调试着天文社那台老式折射望远镜的目镜,一边头也不回地接话,声音闷闷的:“我才惨呢。学生会那边正式下了通知,让我代表学校,去给市里几所合作国中的科学社团做巡回分享会。这还不算,下个月还有一个区级别的‘青少年科技创新演讲比赛’,指导老师已经把我的名字报上去了。”
她放下工具,转过身,脸上写满了抗拒,“我宁愿对着星星和公式待一晚上,也不想站在台上对着一群陌生人演讲。”
我当时正埋头检查足球社送来的一台训练用发射器的电路板,电烙铁尖端的温度让空气微微扭曲,松香焊锡膏特有的、略带刺激性的气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比起他们俩面临的、带有某种“期望”和“象征意义”的困扰,我的烦恼要实际和具体得多——自从获奖消息传开,我在学生会接到的维修申请和工作委托,数量直接呈指数级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