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了“咔哒”一声,那是装甲卡扣解开的声音。
冷意让琪亚娜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比寒冷更刺骨的,是伤口暴露在空气中的痛楚。
她颤抖着拿起沾满碘伏的棉签。
衣物和血肉黏连在一起,撕开的时候,琪亚娜疼得浑身一颤,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但她死死咬住手背,没让自己发出一丁点痛呼。
他听到了压抑的呼吸声,听到了棉签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甚至能闻到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淡淡血腥味和碘伏的味道。
他叹了口气,心里那个把系统幕后黑手拖出来打一顿的念头更强烈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动静变了。
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那是符华留下的衣服。
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衣领间有着一股淡淡的、像是墨水和陈茶混合的清香。
那是属于“班长”的味道。
这熟悉的味道让琪亚娜的动作停滞了一瞬,眼眶有些发酸,但她很快用力吸了吸鼻子,将那种软弱的情绪强行压了回去。
她套上那条黑色的运动长裤,裤脚有点长,她只能挽起来两圈。
原本充满科幻感和肃杀气的女武神,此刻在那身宽大的便服包裹下,竟然显出几分单薄和瘦削。
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
苏宇如蒙大赦,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
原本凌乱的长发被她随手拢在脑后,那张苍白的小脸上依旧带着未消的警惕,但因为刚刚处理完伤口和换衣服的羞窘,脸颊上多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不再像是个随时会碎掉的幽灵,稍微……有了那么一点“人”的生气。
苏宇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随即很礼貌地移开,目光落在那堆带血的装甲上。
“伤口处理得怎么样?”他语气自然地问道,仿佛刚才那个尴尬的“一米监禁”并不存在,“还能走吗?”
琪亚娜抿着嘴,点了点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
“谢....”
虽然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哼哼,但苏宇还是听清了。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
“苏宇学长?还在里面吗?”门外传来符华的声音,“雨好像小一点了,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可以……”
听到那个声音,琪亚娜刚稍微放松下来的身体瞬间又紧绷成了弓弦,她下意识地往苏宇身后缩了一下。
“那个……苏宇学长。”
门开了。
符华的目光越过苏宇的肩膀,有些担忧地落在躲在他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的琪亚娜身上。
虽然换上了干爽的衣服,但少女那苍白的脸色和像是受惊小兽般充满戒备的眼神,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她看起来伤得不轻,而且精神状态也很不稳定……真的不需要报警吗?或者叫救护车?”
符华的声音压得很低,显然是怕刺激到那位陌生的女孩。
“如果是因为家庭暴力或者什么纠纷的话,警察介入会比较安全……”
听到“警察”两个字,琪亚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几乎是整个人都要缩进苏宇的影子里。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任何官方机构都意味着“天命”的爪牙,意味着无穷无尽的追杀和那冰冷的实验室。
苏宇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用背部安抚性地挡住了琪亚娜。
“不用了,阿华。报警的话……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他叹了口气。
“你也知道,有些人有些特殊情况……比如身份证件丢失,或者本来就是‘黑户’。要是警察来了,不仅帮不上忙,估计今晚咱们都得在局子里喝茶。”
符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苏宇,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探究,但最终归于平静。
“我明白了。”
符华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出于对这位常来光顾、性格随和的学长的信任,她选择了不过度干涉。
“既然学长你这么说,那我就不多事了。”
她走了出去。
苏宇回头看向身后的琪亚娜。
琪亚娜却有些生硬地,抗拒地把目光移了开来。
窗外的雨打在棚户上,休息室内只剩下的雨声。
“我叫苏宇。”苏宇率先打破了这种气氛,“你好。”
“....琪亚娜。”她说,眼里依旧带着警惕。
苏宇注意到他的身体紧绷着,仿佛随时准备逃跑一样。
“我不是坏人。”他说,“好吧,坏人也不会说自己是坏人。”
苏宇顿了顿,指了指只有自己才能看到的面板。
“但你应该也感觉到了,如果你超过我一米,就会慢慢消失。”
琪亚娜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知道眼前的男人说的是事实。
“你要把我怎么样?交给奥托吗?还是....”
少女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仇恨。
“什么意思?”
琪亚娜不信,虽然她没有说,但苏宇从她的眼神中读懂了。
“你可以不相信我。”苏宇说,“走吧,回去了。”
“回去....回哪?”
“我家。”
“为什么?”
“.....”
苏宇看着眼前这个和刺猬一样的琪亚娜,嘴角多了一丝无奈。
“我饿了,要回去吃泡面。”
“.....”
琪亚娜没动。
苏宇意识到,这个时间段的琪亚娜是心防最重的时候。
那就下点猛料。
“什——”
在这个名字说出来之后,琪亚娜的瞳孔一缩。
苏宇没回答,只是转身。
“跟我回去,我就告诉你。”
他没有再继续浪费口舌下去,而是迈步走向了休息室外。
苏宇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救世主,这个时间段的琪亚娜就是如此难以交流。
她的脑海里估计在这一刻已经闪过了无数的念头。
“等....等等。”
琪亚娜的声音让他脚步一顿。
她指的是地面上的女武神装甲。
“衣服....”
苏宇了然,对着外面喊了句:“阿华,帮我拿个大号塑料袋。”
不多时。
由于一米的距离限制,两人靠得很近。
琪亚娜只是将脸埋在卫衣兜帽下,低着头,没去看符华。
符华她指了指柜台上的座机。
“今晚是我值夜班,会一直待到明天早上七点。如果……如果真的有什么处理不了的紧急情况,或者是伤口恶化了需要药的话,随时可以来找我。”
说完,她又从货架上拿了一盒热好的牛奶,塞进苏宇手里。
“这个拿着,暖暖身子。”
苏宇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湿冷的空气夹杂着雨丝再次扑面而来。
雨势比之前小了一些,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像是打翻了的墨水瓶。
苏宇撑开那把黑色的大伞。
因为那该死的“一米限制”,两人不得不紧紧挨在一起。
琪亚娜低着头,手拽着苏宇后腰处的衣服布料,像是一个被强行拖出门的自闭症儿童。
她机械地迈着步子,那双套在宽大裤管里的腿有些踉跄,但始终不敢落下苏宇半步。
走出一段距离后,便利店那温暖的灯光已经被雨幕隔绝在身后。
琪亚娜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朦胧的雨帘,依然能看到那个扎着马尾的身影正在柜台后忙碌,似乎是在清理刚才被弄湿的地板。
“……还是那副烂好人的性格。”
琪亚娜收回目光,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雨声吞没,带着一种自嘲般的冷笑。
“关心陌生人,给陌生人送牛奶……呵,装得可真像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属于“符华”的衬衫,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痛楚与恨意。
“就是不知道……这一副面孔下面,是不是也藏着算计?是不是又在执行什么‘监视任务’?”
苏宇握着伞柄的手微微一顿。
他侧过头,看着身旁这个满身是刺的少女。
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那双曾经像蓝天一样澄澈的眼睛里,现在只剩下对这个世界深深的不信任。
在那段沉重的故事中,琪亚娜被整个世界背叛。
她最信任的班长是监视者,她最敬爱的老师为了救她而死,她自己则被当做毁灭世界的律者容器……
在经历了那样惨烈的背叛与失去后,指望她因为一瓶热牛奶和几句关心就放下戒备,那才是在写三流的童话故事。
对于现在的琪亚娜而言,怀疑才是生存的本能。
所有的善意在她眼里,都像是包裹着毒药的糖衣。
他只是默默地将伞往琪亚娜那边倾斜了一些,遮住了飘进来的雨丝。
然后,像是没听到她的抱怨一样,语气平淡地开口:“走了,回家再给你煮碗面,光吃那个冷饭团可吃不饱。”
“行行行,是我饿了,你陪我吃,行了吧?”
琪亚娜咬了咬嘴唇,没有再说话。
只是抓着他衣角的手,却并没有松开。
在这冰冷的雨夜里,这个必须保持在一米之内的男人,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实体。
哪怕她不信任他,哪怕她怀疑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