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小区的楼道灯忽明忽暗,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防盗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苏宇的出租屋不大,典型的一室一厅独居男青年配置。
虽然称不上豪华,但意外地收拾得很整洁。
“不用换鞋了,直接进来吧。”
苏宇收起还在滴水的伞,随手扔在门口的沥水桶里。
琪亚娜站在玄关处。
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电视、沙发、书架上堆满的游戏卡带和轻小说……
没有看到什么和天命有关的东西或是标识,似乎真的只是一间普通的屋子。
一切都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日常感”。
这让琪亚娜不由有些茫然。
“咪呜~”
一声软糯的猫叫打破了沉默。
一直躲在猫爬架上的“虫虫”探出了脑袋。
湿润的小鼻子蹭过琪亚娜苍白的脸颊,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
琪亚娜浑身僵硬了一下。
但下一秒,白猫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引擎声,用毛茸茸的脑袋主动蹭了蹭她的下巴。
“……它、它不咬人吗?”
琪亚娜的声音有些发颤,但紧绷的肩膀却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苏宇一边脱外套一边随口说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看来它很喜欢你。或者是……觉得遇到了同类?”
“才不是.....”
琪亚娜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但言语中的警惕已经消失了大半。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因为还在苏宇的一米范围内,她的手是实体的。
不像人类。
人类会撒谎,会背叛,会戴着面具。
“咪~”
虫虫惬意地眯起眼睛,任由琪亚娜笨拙地抚摸着它的脑袋。
琪亚娜的嘴角,极为难得地,在那张写满苦难的脸上,扯出了一丝极浅极浅的、近乎于无的弧度。
在这个充满谎言和危险的陌生世界里。
这只名为“虫虫”的猫,似乎成为了第一个她不排斥的对象。
然而。
温情脉脉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
苏宇咳嗽一声,本想提醒着琪亚娜先进来。
但他回过头。
一种混合着焦急、忍耐和极度羞愤的涨红。
“怎么了?伤口疼?”苏宇关切地问道。
琪亚娜咬着下唇,眼神飘忽不定,根本不敢看苏宇的眼睛。
她松开撸猫的手,双手死死绞在一起。
“那个……那……”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声音小得像蚊子。
“哪样?”
“……洗手间。”
琪亚娜闭上眼,自暴自弃般地挤出这三个字。
“在哪?”
苏宇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也是。
折腾了一晚上,淋雨受冻又喝了牛奶,有三急是人之常情。
“哦,在那边,左手边那个门。”
苏宇指了指客厅角落的一扇磨砂玻璃门。
“里面的东西都是干净的,你直接用就行。”
“……嗯。”
琪亚娜如蒙大赦,松开苏宇的衣角,低着头快步朝洗手间冲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苏宇眼前的光幕突然疯狂闪烁起来。
【警告:目标正在脱离锚点范围!】
【警告:量子态失稳倒计时中!】
琪亚娜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停在了洗手间门口,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直接穿透了门把手。
半个身子像是全息投影一样没入了门板里,却根本无法推开那扇门。
与此同时,那种熟悉的、灵魂即将离体的窒息感再次扼住了她的咽喉。
如果不靠近苏宇,她连厕所的门都打不开。
琪亚娜僵在原地,整个人都在发抖。
苏宇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他看着那个僵在洗手间门口、背影逐渐透明的少女,只觉得两眼一黑。
这已经不是“尴尬”两个字能形容的场面了,这是社会性死亡的刑场啊!
“……那个。”
苏宇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人君子,虽然他觉得现在自己比变态还像变态。
“琪亚娜?”
琪亚娜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在颤抖,耳朵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苏宇僵硬地迈开步子,像是走向刑场的囚犯。
随着他的靠近,琪亚娜的身体重新变得凝实。
她终于握住了门把手。
但这并没有解决问题。
苏宇的出租屋洗手间是那种狭长型的。
如果苏宇站在门口,马桶的位置……好死不死,刚好在1.2米左右的地方。
草(一种植物)。
苏宇在心里把系统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怎么了?还不进去?”苏宇明知故问,试图掩饰尴尬。
她显然也感受到了那种距离的限制。
而且门还不能关严。
“你……站在这里。”
琪亚娜指着门口的地垫,手指都在发抖。
“背过去……背过身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推进洗手间,然后并没有关门——因为关上门就会切断距离。
她只能将门虚掩着,留下一条大约十厘米的缝隙。
苏宇像个门神一样背对着洗手间的大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还要大声喊道:
这绝对能载入苏宇人生十大尴尬历史。
他站在卫生间门外,背对着那扇虚掩的门,眼睛盯着走廊尽头那盏忽明忽暗的小夜灯。
苏宇在心里默背《出师表》,试图用诸葛丞相的遗训来对冲此刻的尴尬。
门后传来窸窣的声响。
苏宇的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然后他用力摇了摇头,继续在脑子里背诵。
水流声响起。
苏宇闭上眼睛。
纸巾被抽出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哗哗声。
终于——
门被拉开了。
他没有回头。
他觉得如果自己现在回头,两个人都会死于社会性尴尬。
“走吧。“苏宇清了清嗓子,声音干得发涩,“去吃点东西。“
“……嗯。“
琪亚娜的声音闷闷的。
苏宇迈开步子往客厅走,脚步刻意放慢。
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不远不近,恰好在一米之内。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过走廊。
经历了一番卫生间羞耻play后,两人终于回到了客厅。
那扇该死的磨砂玻璃门仿佛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禁忌图腾,谁也不敢往那边多看一眼。
此时此刻,苏宇那张不大的茶几旁。
两人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面对面坐着。
没办法,还是因为那个该死的“一米限制”。
苏宇盘腿坐在地毯上,琪亚娜则抱着膝盖缩在沙发边缘。
两人的膝盖之间距离不过二十厘米。
呼吸可闻,触手可及。
塑料叉子插在纸盖上,热腾腾的白气袅袅升起。
带着那股廉价却又极具诱惑力的工业香精味,在这个安静得落针可闻的房间里肆意弥漫。
“……吃吧。”
苏宇率先打破了沉默,揭开盖子,把叉子递了过去。
琪亚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她接过叉子,低着头,那头白发垂下来遮住了依然有些发烫的脸颊。
其实她早就饿了。
在天穹市流浪的日子里,吃饭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而眼前这桶热气腾腾、飘着红油和脱水葱花的泡面。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无疑是堪比米其林三星的珍馐。
“吸溜——”
苏宇毫无心理负担地嗦了一大口面,发出了响亮的声音。
琪亚娜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叉起一小卷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咳……有点烫。
但那股暖意顺着食道滑进胃里,让她一直痉挛抽痛的胃部终于得到了抚慰。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此起彼伏的吸面声。
“吸溜……”
“吸溜吸溜……”
太尴尬了。
真的太尴尬了。
苏宇一边嚼着没有灵魂的脱水牛肉粒,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
这种仿佛刚相亲失败还要被迫拼桌吃饭的氛围是怎么回事?
必须说点什么。
哪怕是废话也好,必须要把这仿佛凝固水泥一样的空气搅动起来。
苏宇咽下嘴里的面,眼神在琪亚娜的脸上和手中的泡面桶之间游移了一圈。
话音刚落,苏宇就想抽自己一嘴巴子。
这是什么鬼问题?你是便利店做市场调研的吗?
琪亚娜显然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吸面的动作停住了,挂着汤汁的面条滑回了桶里,溅起一小滴红油落在“符华”那洁白的衬衫领口上。
她愣愣地看着浮在汤面上的葱花,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
以前在圣芙蕾雅的时候,芽衣不准她多吃这种垃圾食品。
每次她想偷偷藏几桶,都会被布洛妮娅举报,然后被姬子阿姨没收——虽然最后姬子阿姨自己会在半夜偷偷泡着当下酒菜吃。
“……我不挑食。”
过了许久,琪亚娜才低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沧桑感。
“只要……能吃饱就行。”
她顿了顿,似乎是觉得这样回答太过于敷衍刚才那个好心收留自己的人,于是又小声补了一句:
“虽然芽衣……虽然别人说那是黑暗料理,但我其实觉得那种焦焦脆脆的味道还不错。”
提到“芽衣”这个名字时,她的声音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触碰到了伤口,迅速改口掩饰了过去。
“焦吐司啊……”
苏宇假装没听出她话里的异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摆出一副“懂行”的表情。
“噗……”琪亚娜差点被面汤呛到。
她抬起头,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你知道卡斯兰娜?”
琪亚娜警惕地问道,手里的叉子不由得握紧了几分。
苏宇面不改色地说道,试图用一种轻松的语调来消解沉重。
“凯文……?”
琪亚娜愣了一下,眉头紧锁,似乎在费力地回想什么。
虽然在圣芙蕾雅上学时她大半时间都在睡觉,但毕竟那是自家老祖宗的名字,她多少还是有点印象的。
但也仅限于此了。
在她的认知里,那只是一个印在课本上的名字,和眼前这个男人嘴里描述的“面食狂魔”根本无法重叠。
“在这里,他可不是什么活在书里的老古董。”
苏宇耸了耸肩,指了指自己那台亮着屏的电脑,屏幕保屏是一张大合照——那是黄金庭院新年的合影。
“喏,就是中间这个白头发的,现在就是个天天加班、还得被女朋友管着的普通社畜。”
“还有这个粉色头发的,叫爱莉希雅,也就是个稍微有点自恋、喜欢到处搭讪美少女的普通女孩子。”
琪亚娜茫然地看着屏幕上那些陌生的面孔。
但照片里那种溢出屏幕的、热热闹闹的烟火气,却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的。
那个被称为“先祖”的凯文,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没有那种属于战士的杀气。
还有那些即便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的欢声笑语……
“……这算什么?”
琪亚娜喃喃自语,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迷茫。
“把历史人物当成邻居?这个世界……难道是疯了吗?”
看来琪亚娜已经或多或少意识到了,这并不是她所熟知的世界。
这样也好。
“也许吧,但比起你那个只有战斗和牺牲的世界,这里的‘疯’或许更可爱一点,不是吗?”
苏宇看着琪亚娜,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眼神里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平静。
“所以,在这里,你不需要时刻紧绷着神经。”
“‘卡斯兰娜’不是什么背负着救世诅咒的血脉,也不是什么必须要牺牲自己去拯救世界的英雄。”
苏宇从旁边拿过那瓶冰红茶,拧开盖子递给她。
“来,喝口这个,吃泡面不配冰红茶,香味少一半。”
琪亚娜怔怔地听着这些对于她来说荒谬得如同天方夜谭的描述。
这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她在发高烧时才会做的、最离谱的梦。
可手里的泡面是热的,身边的男人是真实的,那张照片上的笑容……也是那么的刺眼又温暖。
“……骗子。”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一次,她没有再反驳,也没有再追问那些人的来历。
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这桶泡面太香了,她突然不想去思考其中的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