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的第二封诏书,来得比我想的还快。
哪吒退兵后的第五日,太白金星又来了。这次他没带天兵天将,只驾着一朵祥云,手里还是那卷金帛,脸上堆的笑却比上次真切几分。
“大圣,又见面了。”他落在水帘洞前,先作揖。
我正坐在洞口磨金箍棒上的裂痕,那几道细痕愈合得慢,见他来,头都没抬:“这次封什么官?养牛的?还是喂猪的?”
太白金星干笑两声:“大圣说笑了。上次是老朽思虑不周。陛下听闻大圣神通,又得哪吒三太子力荐,特改诏——封大圣为‘齐天大圣’,于蟠桃园旁起造大圣府,享一品仙俸,与五方五老同列。”
我停下手里动作,抬头看他。
“条件呢?”
“大圣需上天领职,挂个虚衔即可。”太白金星走近几步,压低声音,“不瞒大圣,陛下这也是给双方一个台阶。您在地上称圣,天庭面上无光;您在天上称圣,三界都认。双赢。”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老倌儿,你说实话——玉帝真肯让我在天庭称‘齐天’?”
太白金星叹了口气:“大圣,天庭要的是稳定。您在地上聚妖,名声越大,越是隐患,不如上来,给您尊荣,也安了陛下的心。至于‘齐天’二字……不过是个虚名,大圣何必较真?”
“虚名?”我笑了,“我要的就是这个名。”
站起身,金箍棒在肩上一扛:“什么时候上任?”
“即刻便可。”
“行。”我转身对洞里喊,“老猴!我上天做官去了!好生看家,有事烧这根毛——”
拔下一根毫毛,吹口气,化作一只小猴跳到老猴肩上。
太白金星见状,眼角抽了抽,但没说什么。
我跟着他驾云上天。过南天门时,守门元帅看我的眼神复杂——有敬畏,有疑惑,还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我没理会,破妄眼扫过天门深处,能感觉到比上次多了十几道暗藏的禁制。
看来是真怕我再闯。
大圣府果然在蟠桃园旁边。说是府,其实就是一座偏殿改建的,三进院子,门口挂个“齐天大圣府”的金匾,字倒是大气。
府里已经配了十几个仙吏、力士,见我进来,齐刷刷跪了一地:“参见大圣。”
我摆摆手让他们起来,在正厅主位坐下。太白金星跟进来,递上一份玉简:“这是大圣的职司文书,请过目。”
打开一看,乐了。
职司只有两条:一,巡视天庭,维持秩序;二,协管蟠桃园。
巡视天庭是虚的,协管蟠桃园……破妄眼下,能看见园子深处那株九千年一熟的母树,树下埋着密密麻麻的阵法,比我花果山的护山阵复杂百倍。
这是让我看园子,也是把我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大圣若无疑问,老朽便回去复命了。”太白金星躬身,“对了,陛下说,大圣初来天庭,可先熟悉环境。三日后凌霄殿朝会,还请大圣出席。”
“知道了。”
他退走后,我起身在府里转了一圈。府邸建得匆忙,很多地方漆都没干透。后园倒是有片空地,正好练棍。
接下来的三天,我哪儿都没去,就在府里待着。白天练功,晚上坐在屋顶看星星。天庭的星星和地上看的不一样——更亮,但排列得太过规整,像有人刻意摆过。
仙吏们起初战战兢兢,见我没什么架子,渐渐敢凑近说话。有个叫清风的小仙吏,是从下界飞升上来的,偷偷告诉我不少事。
“大圣,您知道这‘齐天大圣’的封号,以前也有人得过吗?”
“哦?谁?”
“五百年前的平天大圣牛魔王。”清风压低声音,“他也是地上妖王,被招安上来封了个虚衔。后来……”
“后来怎样?”
“后来在蟠桃会上喝醉了,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被贬下界,压在火焰山下,至今没放出来。”
我看了他一眼。清风眼神闪烁,不敢和我对视。
“谁让你告诉我这些的?”
“没、没人……”他慌忙摆手,“我就是……就是觉得大圣您人好,不想您步后尘。”
我没再追问。但破妄眼下,能看见他袖子里藏着一枚传音玉符,符上留着淡淡的老君炼丹房的气息。
有意思。
第三天清晨,有客来访。
是哪吒。
他换了身常服,红衣劲装,乾坤圈当腰带系着,手里拎着两坛酒。进门就笑:“孙悟空,来尝尝,瑶池的琼浆玉液,我顺了两坛。”
我让仙吏退下,两人在院里石桌旁坐下。他拍开封泥,酒香扑鼻。
“伤好了?”我问。
“莲花身,恢复得快。”他倒了两碗,“你那金箍棒呢?裂痕修好了?”
“差不多了。”我接过碗,“你今天来,不是光喝酒吧?”
哪吒灌了一大口,抹抹嘴:“我来提醒你——天庭这地方,面上光鲜,底下全是漩涡。你现在的处境,比在地上还危险。”
“怎么说?”
“地上你是明着的靶子,天上你是暗里的棋子。”他盯着我,“玉帝封你‘齐天大圣’,不是服软,是把你架在火上烤,现在满天神佛都盯着你——看你配不配这个名号,看你什么时候犯错,看你……”
他顿了顿:“看你会不会变成第二个牛魔王。”
“那你呢?你站哪边?”
哪吒沉默良久。
“我站‘理’这边。”他放下碗,“当年我闹海,是因为东海欺人太甚。后来我上天,是因为封神之战欠了天庭人情。但这些年我看着——天庭的‘理’,和我的‘理’,不太一样。”
“所以你给我透风?”
“算是。”他抬头看天,“孙悟空,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什么?”
“你敢说‘不’。”哪吒眼神认真,“当年我要是敢说不,也许不用剔骨还父。但我没敢。你比我强。”
我没接这话,转了话题:“蟠桃园里那棵母树,怎么回事?”
哪吒脸色微变:“你去看过了?”
“没进去,但感觉到了——树底下有东西。”
“……那是天庭最大的秘密之一。”哪吒压低声音,“我只告诉你一点:那棵树,不是天生的。是上古某位大能的遗骸所化。蟠桃能延寿,是因为在吸取那位大能残存的生机。”
难怪,破妄眼下,那棵树的气息如此古怪——生机勃勃里透着死气,神圣中藏着怨念。
“这事还有谁知道?”
“三清知道,玉帝王母知道,老君应该也知道。”哪吒顿了顿,“但没人敢说破。蟠桃会是天庭维系三界统治的根基,没了蟠桃,多少神仙会反?”
正说着,府外传来钟声。
悠长,肃穆,连响九下。
“凌霄殿朝会。”哪吒起身,“该去了。记住——少说话,多观察。”
凌霄殿比瑶池更宏伟。
万丈高穹,白玉为柱,金砖铺地。殿内已聚了数百神仙,按品阶分列两侧。我位置在武官列,靠前,但不在最前——最前面是托塔天王李靖、二郎真君杨戬那些大佬。
文官列里,太白金星微微摇头,示意我低调,武官列前排,李靖背对着我,但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塔在微微发光。杨戬站在另一侧,第三只眼半睁半闭,似看非看。
朝会很无聊。
各路神仙汇报辖区事务:哪里风调雨顺,哪里妖魔作乱,哪里需要调拨物资。玉帝或准或驳,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我就站着,半阖着眼,看起来像在打瞌睡。
玉帝开口:“齐天大圣孙悟空,初入天庭,可还习惯?”
我出列:“还行。”
殿内响起轻微骚动。大概是我这回答太随意,不合礼数。
玉帝倒没计较:“既封齐天,当为天庭表率。今日起,赐你巡查令牌,可自由出入各殿各司,督察不法。”
旁边仙官捧上一块紫金令牌。我接过,入手冰凉,令牌深处有追踪符印。
“谢陛下。”
“另有一事。”玉帝顿了顿,“蟠桃园近日有异动,园中力士报称,夜间常有黑影出没。你既协管蟠桃园,便去查查。”
“是。”
朝会散去,神仙们三五成群离开。我刚出殿门,就被李靖拦住了。
“孙悟空。”他面沉如水,“我儿哪吒前日去花果山,回来伤势不轻。”
“所以?”
“天庭自有法度。”李靖盯着我,“你若守规矩,便相安无事。若再生事端……”
他没说完,但托塔的手微微抬起,塔身金光一闪。
我笑了:“李天王,你儿子都没说啥,你这当爹的急什么?怕我把他带坏了?”
李靖脸色一青,拂袖而去。
杨戬从旁边走过,第三只眼忽然睁开一瞬——
我浑身汗毛倒竖,像被什么远古凶兽盯上,但那感觉只一刹那就消失了,杨戬面无表情地走远。
哪吒凑过来,低声道:“小心我爹。他最近和老君走得很近。”
“老君?”
“嗯。”哪吒声音更低了,“老君炼丹房,最近炉火日夜不熄。不知道在炼什么。”
说完这句,他拍拍我肩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