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花果山时,天已经黑了。
猴子猴孙们围上来,七嘴八舌问我天上见闻。我没细说,只让他们加强戒备。破妄眼下,山周的气息变了——多了十几处隐蔽的监视法印,像苍蝇一样盯着花果山的一草一木。
熊罴从后山赶来,熊脸上满是焦虑:“大圣,您这一闹,天庭怕是……”
“怕是不会善罢甘休。”我接过老猴递来的桃子,咬了一口,“传令下去,所有洞口加强阵法。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准出山。”
“那天庭要是打来……”
“那就打。”我吐出桃核,核在半空烧成灰,“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派谁来。”
这话说得硬气,心里却有数。瑶池那一闹,表面砸的是蟠桃会,实际打的是天庭的脸。玉帝坐得住才怪。
果然,第三日清晨,天边泛起不正常的红光。
云头站着黑压压的兵马,当先一面大旗,上书“李”字,旗下立着一员小将。看着不过少年模样,脚踏风火轮,手持火尖枪,颈戴乾坤圈,身缠混天绫,身后跟着六员天将,再往后是三千天兵。
我在水帘洞顶站起身,金箍棒已在手。
“来的倒快。”
那少年驾云到山前,声音清亮,却带着金石之音:“妖猴孙悟空,擅闯瑶池,毁坏蟠桃盛会,罪在不赦!吾乃天庭三坛海会大神哪吒,奉旨擒你。还不束手就擒!”
哪吒。
这名字我听过。当年在东海,听巡海夜叉提过——陈塘关李靖之子,剔骨还父、削肉还母,以莲花重塑真身,后封神为将,是天庭最能打的几人之一。
破妄眼扫去。
他身上的气息很怪。肉身确实是莲花所化,清灵剔透,但经脉里流淌的,是极为暴烈的火行真元。尤其那双眼睛——和我一样,眼里有火。不是怒火,是那种烧尽一切虚妄、宁折不弯的火。
有意思。
“哪吒是吧?”我扛起金箍棒,“听说你当年闹过东海,打死过龙王三太子?”
他眉头一皱:“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不作甚。”我咧嘴,“就是觉得,咱们其实挺像——都是不服管的主。”
“谁和你像!”哪吒火尖枪一指,“我乃天庭正神,你是下界妖仙,云泥之别!”
“正神?”我笑了,“当年剔骨还父的时候,天庭在哪儿?你爹要杀你的时候,玉帝可曾说过一句‘此子当留’?”
哪吒脸色变了。
他身后一员天将厉喝:“妖猴休要胡言!三太子,速速擒拿此獠!”
“闭嘴!”哪吒回头瞪他一眼,再转过来时,眼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孙悟空,我今日是奉旨拿你。私事是私事,公事是公事。”
“行。”我点头,“那就公事公办。”
话音落,我纵身跃起,金箍棒当头砸下。
哪吒不躲,火尖枪迎上一架。
铛——
金属撞击的巨响震得山摇树晃。棒枪交击处,迸出漫天火星,我手臂微麻,心里却是一震——好重的力道!这莲花身,力气不比我这石胎差!
哪吒也退了一步,风火轮在空中划出两道火痕,他眼中闪过讶异,随即枪势一变,化作漫天枪影刺来。
我不退反进,金箍棒舞成圆轮,将枪影尽数挡开。破妄眼下,能看清他每一枪的轨迹——快、准、狠,但缺了点什么。
对了,是杀气。
他枪法虽厉,却始终留了三分余地。
“你就这点本事?”我一棒扫开火尖枪,欺身近前,“当年闹东海的劲头呢?”
哪吒瞳孔一缩。
火尖枪突然爆出冲天烈焰,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火光,直刺我胸口,这一枪不再留手——枪未至,灼热气浪已经烤焦了我的毛发。
来真的了。
我金箍棒横挡,棒身与枪尖相抵。烈焰顺着棒身蔓延,瞬间包裹了我整条手臂,剧痛传来,但我没松手,反而咧嘴一笑。
“这才像样!”
我头一偏,金箍棒在手中一转,变作绣花针大小,从混天绫缝隙钻过,瞬间又变回原样,直戳他面门。
哪吒一惊,乾坤圈脱手而出。
铛!
金箍棒砸在乾坤圈上,圈身剧震,竟被砸飞出去。哪吒趁机召回火尖枪,一枪刺向我肋下。
我侧身避开,金箍棒往下一压,压住枪杆。两人在空中角力,火焰和金光交织,气浪一圈圈荡开,震散了天上的战云。
“你枪法不错。”我盯着他眼睛,“但心不静。”
“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破妄眼下,能看见他莲花身内,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痕,是心神上的,那道裂痕里,还残留着千年前的怨与痛。
“你恨李靖,对吧?”
哪吒浑身一震。
就这一震的破绽,我金箍棒猛然发力,将他连人带枪震飞出去。他撞塌了半座山崖,碎石乱飞。
六员天将见状要上前助阵,被哪吒喝止:“都别动!这是我和他的事!”
他从碎石中站起,抹去嘴角一丝金血,“孙悟空,”他声音低了下去,“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我扛起金箍棒,“但我懂一件事——当儿子的,不该活成爹想要的样子。当神仙的,也不该活成玉帝想要的样子。”
哪吒沉默。
风火轮在他脚下缓缓转动,火焰明灭不定。
“你知道我为什么接这趟差事吗?”他忽然问。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他抬起头,眼神复杂,“看看另一个‘不服管’的,能走多远。”
我笑了:“那你看到了?”
“看到一点。”他握紧火尖枪,“但还不够——接下来这枪,我会用全力。你接得住,今日我退兵。接不住……”
“怎样?”
“我会求玉帝,留你一命。”哪吒深吸口气,“因为三界像你这样的傻子,不多了。”
话音落,他周身烈焰冲天而起。
火焰中,他的莲花身开始变化,三头六臂法相显现。六只手各持一件法宝:火尖枪、乾坤圈、混天绫、金砖、阴阳剑、九龙神火罩。
法相庄严,威压如山。
我收起笑容,金箍棒横在身前。
这才是真正的三坛海会大神。
“来!”我大喝。
哪吒动了。
六件法宝齐出,火焰、金光、法宝威能,汇成一道毁灭洪流,朝我淹没而来。
金箍棒在手中一转,变作百丈巨柱。我不退,反向前冲,一棒砸向那道洪流。
棒与洪流相撞的瞬间,天地失声。
只有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的光,山石崩裂,树木倒伏,连水帘洞的瀑布都倒流了一瞬。
我整个人被震飞出去,撞穿了三座山,才勉强停下。低头一看,双臂皮开肉绽,金箍棒在手里嗡嗡作响,棒身多了几道细密的裂痕。
哪吒也不好过。
法相溃散,三头六臂收回,变回少年模样。他单膝跪在半空,火尖枪断成两截,混天绫焦黑,乾坤圈布满裂痕。嘴角的金血流得更凶了。
“够……够劲。”他咧嘴,居然在笑。
我撑着金箍棒站起,也笑了:“你也不赖。”
天将们要上前扶他,被他摆手拒绝。他踉跄站起,看着我:“孙悟空,今日我拿不下你。但天庭不会罢休——下次来的,就不是我了。”
“我知道。”
“那你……”
“我还是我。”我打断他,“花果山,齐天大圣,孙悟空。”
哪吒深深看我一眼,转身,驾起残破的风火轮:“收兵。”
三千天兵面面相觑,但不敢违令,随着他退入云中。
战云散去,阳光重新洒下。
我站在废墟里,看着手里金箍棒的裂痕。破妄眼下,那些裂痕正在缓慢愈合——金箍棒和我一样,有自愈之能。但裂了就是裂了,总会留下痕迹。
老猴带着猴群战战兢兢出来:“大、大王,您没事吧?”
“没事。”我收起棒子,“收拾收拾,准备迎接下一波。”
“还有下一波?”
“这才哪到哪。”我望向九重天,“哪吒只是个开始。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