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查令牌是个好东西。
拿着它,天庭大部分地方都能去。除了三清殿、玉帝寝宫、老君丹房那几处重地,其他地方,守门的天将见了令牌都得放行。
但我没急着乱逛。
先去了蟠桃园。
园子比远看时更大,占地怕是有百里。桃树分三片区域:最外层三千年一熟,吃了能成仙;中层六千年一熟,吃了能长生;最里层九千年一熟,吃了能与天地同寿。
每片区域都有力士看守,园门口还站着个白胡子土地,见我来了,慌忙行礼:“小神参见大圣。”
“听说园里有异动?”我打量他。土地修为浅薄,但气息纯正,是草木成精,在这园里待了怕有上千年。
土地压低声音:“确有怪事。这几日夜里,中园的桃树总有被摇动的痕迹,但一枚桃子都没少。守园力士巡视时,常听见女子哭声,循声去找,又什么都没有。”
“女子哭声?”我皱眉。
“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土地指了指脚下,“小神是土地,能感应地脉。那哭声……每次响起,园中地气就紊乱一瞬。”
破妄眼睁开,看向园中土地。
这一看,看出了蹊跷。
地面三尺以下,密密麻麻全是根须——桃树的根。但根须之间,缠绕着无数细如发丝的黑色锁链。锁链一端连着桃树,另一端深扎地底,不知通往何处。最粗的几根,都连向最里层那棵九千年的母树。
“这锁链是什么?”我问。
土地脸色大变:“大、大圣看见了?”
“看见了。”
“那是……是蟠桃园的根基。”土地声音发颤,“小神只知,自开园就有。历代土地交接时都会叮嘱:地底之事,看见了也要装没看见。”
“为何?”
“因为……”土地凑近,声音几不可闻,“因为那是禁忌。上一任土地,就是多看了几眼,被调去守天河了。再上一任,直接……没了。”
我没再追问。土地知道的也就这些了。
当夜,我留在园里。
没带力士,就一个人坐在中园最高的那棵桃树上。金箍棒缩成针别在耳后,破妄眼半开,静静等着。
子时前后,园中起了雾。
不是普通的夜雾,是淡粉色的,带着桃花的甜香。雾里果然有声音——细细的,断断续续的,确实像女子哭泣。不是从一个方向来,是从地底各处渗出,飘忽不定。
我屏息凝神,视线穿透泥土。
地底深处,那些黑色锁链在轻轻颤动。每颤一下,就有丝丝缕缕的淡金色光点从锁链中被抽出,顺着根系输送给桃树。而锁链源头,似乎捆着什么活物,在挣扎。
哭声就是从那活物传来的。
正要细看,园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逃不过我的耳朵。来者修为不低,且有隐匿气息的法门。我收起破妄眼,隐在树冠阴影里。
来人是个女子。
白衣,赤足,长发披散,看不清脸。她走到一棵六千年桃树下,伸手抚摸树干,嘴里哼着什么调子。不是天界的仙乐,更像人间小调。
哼了会儿,她开始跳舞。
舞姿很怪,不像在跳,像在挣扎——手脚被无形绳索捆绑般的挣扎。每挣扎一下,地底的锁链就颤得更厉害,哭声也更清晰。
跳了一炷香时间,她停下,抬头望向母树方向,喃喃说了句话。
隔得远,听不清。但破妄眼读唇,能辨出是:
“快了……就快了……”
然后她转身离去,消失在雾里。
我没追。因为在她离开的瞬间,我感觉到园外还有另一道气息——更隐晦,更强大,一直潜伏着,像是监视她的。
等两道气息都远去,我从树上跳下,走到她刚才跳舞的地方。
蹲下身,手按在地面,三昧真火凝成细丝,渗入地下。
真火与黑色锁链一触——
轰!
脑海炸开无数画面。
一个白衣女子被锁在地底,锁链贯穿琵琶骨。她仰头嘶喊,却发不出声音。周围是层层叠叠的桃树根须,根须扎进她身体,吸取着什么。画面闪烁,有时她是女子,有时又是一株巨大的、枯萎的桃树。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她的眼睛。
透过层层泥土,直直看向我。
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无尽的悲哀,和一丝……期待?
我猛地抽回手,真火散去。额头已见汗。
那女子,恐怕就是这蟠桃园的“根基”。或者说,是她化作了蟠桃园。
第二日,我去找了哪吒。
他在天河练兵,见我来了,让天兵继续操练,拉我到一旁:“怎么?查到什么了?”
我把蟠桃园所见说了。哪吒听完,沉默良久。
“你说的那个女子……我好像知道是谁。”
“谁?”
“上古时期,有位桃树得道的女仙,名唤‘瑶姬’。她是西王母的妹妹,也是天地间第一株仙桃。”哪吒望向蟠桃园方向,“但早在万年前,就传闻她渡劫失败,身死道消了。”
“看来没死透。”
“嗯。”哪吒点头,“如果她真的被镇压在蟠桃园下,那这满园仙桃能延寿的秘密,就说得通了——是在吸取她的本源。”
“天庭知道?”
“肯定知道。”哪吒苦笑,“说不定,这就是天庭设立的初衷。”
我握紧拳头:“所以王母办蟠桃会,是在吃她妹妹?”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哪吒摇头,“上古秘辛,真相早被掩埋。但孙悟空,这事你最好别深究。”
“为何?”
“因为……”他深吸口气,“蟠桃园是玉帝王母的禁脔,谁碰谁死。当年牛魔王,就是因为在蟠桃会上多问了一句‘这桃为何有股血腥味’,第二天就被拿下了。”
我看着天河奔流的银水,忽然觉得很恶心。
那些神仙吃桃时陶醉的表情,那些延寿千年的喜悦,都建立在另一个生灵永恒的痛楚之上。
“我想救她。”我说。
哪吒猛地转头:“你疯了?!”
“没疯。”
“孙悟空!”他抓住我胳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和整个天庭为敌!意味着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齐天大圣的名号、大圣府的尊荣,全都会变成催命符!”
我看着他眼里的急切,忽然笑了:“哪吒,你当年闹东海时,想过后果吗?”
他僵住。
“你想过。”我替他答,“但你还是闹了。因为有些事,看到就不能当没看到。”
哪吒松开手,后退两步,摇头:“你跟我当年不一样。我那时是少年意气,你现在……你这是自寻死路。”
“也许吧。”我转身离开,“但总得试试。”
回到大圣府,我闭门不出。
脑子里全是那双悲哀的眼睛。破妄眼能看穿虚妄,可看穿了又能怎样?有些真相,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痛苦。
第三日夜里,我做了个决定。
再去蟠桃园,这次直接下地底。
等到子时,那白衣女子又出现跳舞。我趁她跳舞时,金箍棒变作钻头大小,往地下一扎——
无声无息,开出一条通道。
遁入地下十丈,眼前景象让我呼吸一滞。
比破妄眼窥见的更触目惊心。
无数黑色锁链从四面八方扎进一具近乎透明的身体里。那身体时而凝实成女子模样,时而虚化成桃树轮廓。锁链每动一次,就有淡金色的光点被扯出,沿着锁链输送上去。
女子闭着眼,眉头紧锁,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我走近,她忽然睁眼。
四目相对。
她眼里先是茫然,随即闪过一丝惊讶,嘴唇微动。
没有声音,但我读懂了:
“你……能看见我?”
我点头,用神念传音:“你是谁?瑶姬?”
她眼中泛起涟漪:“还有人……记得这个名字。”
“为什么被困在这里?”
“因为……”她笑容凄楚,“因为我姐姐需要一座蟠桃园,需要一个能让三界神仙听话的‘赏赐’。而我的本体,正好是天地间第一株仙桃。”
“西王母?”
“是她。”瑶姬闭上眼,“她说,这是为了三界稳定。说用我一人,换千万年太平,值得。”
“你甘心?”
“甘心?”她忽然激动起来,锁链哗啦作响,“我甘不甘心,重要吗?这万年来,我每日每夜被抽取本源,看着那些神仙吃我的肉、喝我的血,还赞不绝口……你说我甘不甘心?!”
声音尖利,震得地下空间簌簌落土。
我沉默片刻,伸手触碰锁链。刚一碰,掌心就传来烧灼剧痛——锁链上有禁制,专门克制木属生灵。
“我救你出去。”
瑶姬摇头:“没用的。这些锁链与天庭大阵相连,除非毁掉整座蟠桃园,否则断不了。而毁园……你会死。”
“不试试怎么知道?”
“试过了。”她眼神空洞,“千年前,也有人试过。他叫……”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叫杨戬。”
我愣住。
二郎神?
“杨戬是我外甥。”瑶姬苦笑,“他当年劈山救母后,想也救我出去。但玉帝告诉他,我已成蟠桃园根基,救我,就等于毁了天庭根基。三界会因此大乱。”
“所以他放弃了?”
“他不得不放弃。”瑶姬看着我,“孙悟空,你是第二个能下到这里的人。但听我一句劝:走吧。就当没看见。天庭这潭水太深,你趟不起。”
我没走,反而在金箍棒上逼出一滴血。
石胎精血,至阳至刚,滴在锁链上——
滋啦!
黑烟冒起,锁链被蚀出一个小坑,但转瞬就愈合了。
果然难缠。
瑶姬却盯着那滴血,眼中闪过异彩:“你……是石胎所化?”
“嗯。”
“天地生养,无父无母?”
“是。”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姐姐,你千算万算,还是漏了一着。”
“什么意思?”
“石胎至阳,正好克制这至阴锁链。”瑶姬眼中燃起希望,“但需要时间——每日一滴精血,滴在同一处,持续七七四十九日,或许能蚀穿一条锁链。而我身上……有三百六十条。”
我算了算。一日一滴,四十九日一条,三百六十条……
要四百多年。
“我可以等。”瑶姬轻声,“万载都等了,不差这四百年。只是你……愿意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好。”我说,“从今天起,我每日来。”
瑶姬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初开的桃花。
“谢谢你,孙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