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离平安镇城墙越来越近,林苟怀里的龟甲也越来越烫。
那不是危险的灼热,而是一种温和的共鸣,像是两块磁石在相互吸引。他掀开车帘仔细观察那座小镇——城墙由青石垒砌,高约三丈,墙上每隔三十步就有一座箭楼。护城河宽约两丈,河水浑浊,上面飘着些杂物。
城墙上站着守军,大约二三十人,穿着粗布衣服,手里拿着弓箭或长矛。他们看见这支几百人的队伍靠近,明显紧张起来,有人朝城内呼喊。
陈将军策马来到队伍最前方,举起一面令旗,朝城墙上喊话:“我乃落霞城守军偏将陈锋!奉命接应难民!请开城门!”
城墙上一个头领模样的中年人探出头,大声回应:“陈将军!平安镇现在封城了,镇守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陈锋眉头一皱:“封城?为何封城?”
“西边五十里的张家庄三天前被魔尸攻破了,逃回来的人说,魔尸群正朝这边来!”那头领声音发颤,“镇守大人说,再放人进来,粮食不够吃,万一有人感染了魔毒,全镇都得完蛋!”
这话传开,难民们顿时炸了锅。
“开门啊!我们一路死了那么多人,好不容易到这里!”
“求求你们,我孩子病了,需要郎中!”
“让我们进去吧!”
哭喊声、哀求声连成一片。城墙上的守军面露不忍,但没人敢擅作主张。
陈锋沉着脸,又喊:“镇守大人在何处?我要见他!”
“镇守大人正在议事厅和乡老们商量对策,陈将军稍等,我这就去通报。”那头领说完,匆匆下了城墙。
队伍在城外停下,几百人挤在护城河边,眼巴巴地望着紧闭的城门。护城河对岸,镇里的百姓也聚集在墙根下,隔着河看着外面的难民,指指点点,表情复杂。
林苟下了马车,站在人群外围。他能感觉到龟甲的共鸣越来越强,源头似乎在镇子深处。他集中精神,尝试用微弱的神识去感知——但距离太远,什么也探不到。
苏小雨走到他身边,脸色担忧:“前辈,如果他们真的不开门,我们怎么办?”
林苟没回答。他环顾四周,寻找可以绕路的地方。平安镇建在两座矮山之间,城墙依山势而建,两侧山体陡峭,难以攀爬。如果想绕过去,就得从山上走,但山上林木茂密,谁知道藏着什么。
黑虎带着他的人站在队伍最后,也在观察地形。他凑到林苟身边,压低声音:“老头,你看这城墙,东南角那段是新修的,石料颜色不一样。那边防御应该最弱,要是……”
“要是硬攻,死的是你手下的人。”林苟打断他。
黑虎讪笑:“我就说说嘛。”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城墙上终于出现了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着绸缎长衫,头戴方巾,应该就是镇守。旁边站着刚才那头领,还有几个乡老模样的人。
“陈将军!”镇守抱了抱拳,“在下平安镇镇守周富。不是周某心狠,实在是镇里粮仓见底,再收难民,全镇都得饿死。况且……”他压低声音,“镇里昨天也出了两例魔毒感染者,已经被隔离了。万一你们队伍里也有……”
陈锋沉声道:“周镇守,这些人都是从魔尸嘴里逃出来的,一路走到这里不易。你开城门,让他们进去,粮食的问题,落霞城会想办法调拨。”
“远水解不了近渴啊将军!”周富苦笑,“就算现在派人去落霞城求援,来回也要四五天。这四五天,多几百张嘴,镇里的存粮撑不住!”
“那你就看着这些人死在城外?”
周富沉默了。他身后的几个乡老交头接耳,其中一个山羊胡的老者上前一步:“陈将军,不是我们心狠,实在是没办法。这样吧,你们队伍里有郎中吗?我们镇里的郎中三天前出诊,到现在没回来,怕是凶多吉少了。如果有郎中,可以放进来,其他人……”
“我是郎中!”李太医站出来,“太医院副院判李时珍。还有这位苏姑娘,是青云宗医堂弟子。我们可以进城帮忙。”
周富眼睛一亮:“当真?快!放吊桥,让两位郎中进来!”
吊桥缓缓放下,但只放下三分之一就停住了。周富喊道:“只准两位郎中过来,其他人退后!”
李太医和苏小雨对视一眼,朝吊桥走去。苏小雨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林苟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
林苟朝她点点头,示意她先进去。
两人过了吊桥,城门开了一条缝,仅容一人通过。他们进去后,吊桥立刻收起,城门重新关上。
难民们一阵骚动。有人想跟着冲过去,被守军用弓箭逼退。
“周镇守!”陈锋提高了声音,“两位郎中进去了,其他人怎么办?你就让他们在城外等死?”
周富擦了擦额头的汗:“陈将军,城外三里有个废弃的砖窑,你们先去那里暂住。我这就派人去落霞城求援,等援军和粮食到了,再……”
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凄厉的嚎叫声。
所有人转头看去——东边的官道上,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影子。那是魔尸,至少上百只,正朝平安镇方向涌来!
“魔尸来了!”城墙上的守军惊呼。
难民们顿时大乱。有人想往两边山上跑,有人想往镇子方向冲,还有人瘫在地上哭喊。陈锋拔剑怒吼:“不要乱!结阵!士兵在前,青壮在后,老弱往砖窑方向退!”
但混乱已经无法控制。几十个难民不顾一切地冲向护城河,想游过去。守军放箭警告,箭矢射在他们脚前的地面上,激起尘土。
“开门啊!开门!”
“救救我们!”
哭喊声、哀求声、魔尸的嚎叫声混在一起,场面彻底失控。
林苟被人群推搡着,差点摔倒。他勉强稳住身形,看向东边——魔尸群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它们扭曲的身影和灰白的眼睛。
怀里的龟甲烫得厉害。
他咬了咬牙,突然朝城墙方向走去。黑虎拉住他:“老头,你疯了?现在过去会被踩死的!”
林苟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他走到护城河边,仰头看向城墙上的周富,运足力气喊道:“周镇守!老朽有一法,可退魔尸!但需要进镇!”
周富一愣:“老人家,你说什么?”
“老朽有退魔之法!”林苟重复道,“放我进镇,我可保平安镇三日无忧!”
这话声音不大,但在混乱中却异常清晰。周围的人都看向林苟——一个六十多岁、虚弱不堪的老头,说要退魔?
周富显然不信:“老人家,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你看清楚了!”林苟突然从怀里掏出龟甲,举过头顶。
午后的阳光照在暗金色的甲片上,那些复杂的符文瞬间亮起,散发出柔和的金光。金光虽然不刺眼,但在一片混乱中格外醒目。
城墙上的守军都看呆了。
“这是……”周富瞪大了眼睛。
林苟收回龟甲,沉声道:“此乃上古法器‘玄龟甲’,可布防御大阵。若放我进镇,我可借镇中地势布阵,抵挡魔尸三日。三日之内,援军必到!”
他说得斩钉截铁,其实心里一点底都没有。龟甲确实有防御能力,但能撑多久、范围多大,他完全没把握。可现在不这么说,别说进镇,能不能活过今天都是问题。
周富犹豫了。他看着东边越来越近的魔尸群,又看看城外乱成一团的难民,最后咬牙道:“开城门!放老人家进来!其他人……其他人退到砖窑去!”
吊桥再次放下,这次完全放下了。城门打开一条缝,仅容一人通过。
林苟深吸一口气,踏上吊桥。他能感觉到身后几百双眼睛盯着他——有期盼,有怀疑,有嫉妒。
走过护城河,踏进城门。就在他进入城内的瞬间,怀里的龟甲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共鸣,而是……兴奋?
林苟还没反应过来,城门已经在他身后关上。吊桥收起,将他与城外的难民彻底隔绝。
周富从城墙上下来,快步走到林苟面前,上下打量他:“老人家,您刚才说的可是真的?真有防御大阵?”
林苟定了定神,点头:“有。但需要时间准备,也需要镇民配合。”
“好!好!”周富擦了把汗,“您需要什么,尽管说!只要能挡住那些怪物,全听您的!”
林苟没急着回答。他闭上眼睛,仔细感受龟甲传来的信息。那股吸引力的源头就在镇子中央,距离这里不远。
“周镇守,”他睁开眼,“带我去镇中央的祠堂。”
周富一愣:“祠堂?去那儿做什么?”
“布阵需要阵眼。”林苟随口胡诌,“祠堂是全镇气运汇聚之地,最适合做阵眼。”
这话说得玄乎,但周富现在病急乱投医,也顾不上细想,连忙道:“好好好,我带您去!”
两人朝镇子深处走去。林苟边走边观察——平安镇不大,只有三条主街,两旁是砖木结构的房屋。街上空空荡荡,百姓都躲在家里,从门缝窗缝里偷看他们。
镇中央的祠堂是一栋三进的老建筑,青瓦白墙,门口有两尊石狮子。祠堂大门紧闭,门上贴着符纸——不是真正的符箓,只是民间用来驱邪的假符。
周富让守门的乡勇打开祠堂大门。林苟走进去,那股吸引力更强烈了。龟甲在怀里震颤,像是要飞出去。
祠堂正殿供着平安镇历代乡贤的牌位,香火缭绕。但林苟的目光却落在供桌下方——那里铺着一块青石板,石板边缘有细微的裂缝,裂缝里透出微弱的金光。
就是那里。
“周镇守,”林苟说,“我要在此处设阵眼,需要安静,不能有人打扰。你带人守在外面,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进来。”
“这……”周富有些犹豫。
“魔尸快到了。”林苟提醒道。
周富一咬牙:“好!我这就去安排!”说完匆匆出去了。
林苟关上祠堂大门,插上门闩。他走到供桌前,蹲下身,手指划过那块青石板。指尖触碰到裂缝时,龟甲剧烈震动,一道金光从裂缝里射出,照在他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掀开了青石板。
石板下不是泥土,而是一个三尺见方的暗格。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一块龟甲碎片。
和他手里那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