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队伍在距离破庙百丈外停下。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穿着件破旧的皮甲,腰上挂着把豁口的砍刀。他抬手示意队伍停下,自己带着两个手下朝破庙走来。
赵铁山已经带人迎了出去。双方在庙外五十步处对峙。
“哟,是朝廷的军爷啊。”光头大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在下‘黑虎’,带着兄弟们逃难路过。军爷行个方便,让我们进庙歇歇脚?”
赵铁山打量了对方一眼,又看向远处那支队伍,眉头微皱:“庙里已经满了,都是伤员。你们另寻他处吧。”
“满了?”黑虎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军爷,我看您这队伍里老弱妇孺不少啊。这世道,带这么多累赘,您走不远的。不如……”他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分我们点粮食和女人,我们帮您减轻负担?”
赵铁山脸色一沉,手按在刀柄上:“放肆!”
“嘿,别激动。”黑虎后退一步,举起双手,“开个玩笑嘛。不过军爷,您看那边——”他指了指被绑着的青云宗弟子,“我们抓了几个仙门余孽。听说朝廷在悬赏抓这些人,一个活的十两银子,死的五两。军爷要不要?便宜卖您。”
林苟站在庙门口,看得清清楚楚。那些被绑的弟子有男有女,个个遍体鳞伤,其中一个女弟子尤其眼熟——是外门传功堂的刘师姐,曾经给杂役院讲过两次基础功法课。
他记得刘师姐为人严厉,但从不苛责杂役。有一次他挖矿受伤,还是刘师姐路过时给了他一瓶金疮药。
现在刘师姐被反绑双手,脸上有淤青,道袍被撕破了好几处,但眼神依然倔强。
赵铁山显然也认出了那些人的身份。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这些人我要了。开价。”
“爽快!”黑虎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两一个,不二价。”
“太贵。”
“军爷,这可是仙门弟子!虽然现在落魄了,但抓的时候我们也折了好几个兄弟。”黑虎嘿嘿笑道,“三十两,您转手卖给朝廷就是十两一个,亏不了多少。再说了,这些人说不定知道仙门的秘密,价值可不止十两。”
赵铁山咬了咬牙。他带的军费有限,还要养活几百难民,三十两一个,十个人就是三百两,根本拿不出来。
“我没那么多银子。”
“那……”黑虎眼睛一转,“粮食也行。一石粮食换一个人。”
这次赵铁山直接摇头:“粮食我们自己都不够。”
谈判陷入僵局。
庙里的难民都紧张地看着外面。李太医走到林苟身边,低声道:“老人家,那些人是‘黑虎帮’的土匪,平日里就在青云宗周边打家劫舍。现在世道乱了,他们更是无法无天。”
林苟点点头。他听说过黑虎帮的名头,但一直以为是传说,没想到真遇上了。
“前辈,”苏小雨也凑过来,声音发颤,“那些人里……有刘师姐。她救过我的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
林苟没说话。他盯着远处的黑虎,又看了看那些被绑的弟子。如果出手救人,势必暴露实力,惹来麻烦。如果不救……
刘师姐突然抬起头,朝破庙方向看了一眼。她的目光扫过庙门口的难民,最后落在了林苟身上——不,应该是落在了林苟身边的苏小雨身上。
她眼睛微微睁大,似乎认出了苏小雨。
黑虎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一巴掌扇在她脸上:“看什么看!老实点!”
刘师姐嘴角溢血,但依然盯着苏小雨,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苏小雨身子一颤:“她在说……快跑。”
林苟叹了口气。他知道,今天这事没法善了了。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一队约莫二十人的骑兵从西边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穿着银甲的青年将领,身后旗帜上绣着“落霞”二字。
“是落霞城的援军!”赵铁山惊喜道。
黑虎脸色一变,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伍。他咬了咬牙,对赵铁山说:“军爷,十个仙门弟子,一百两打包卖您!再不买我可要走了!”
赵铁山还没回答,那队骑兵已经到了近前。银甲将领勒住马,扫了一眼现场,冷声道:“怎么回事?”
“陈将军!”赵铁山抱拳,“末将赵铁山,奉令接应难民。这些是黑虎帮的匪徒,抓了几个青云宗弟子,正要勒索。”
陈将军看向黑虎,眼神冰冷:“黑虎帮?本将记得三个月前就发过通缉令,悬赏你的人头。”
黑虎后退两步,强笑道:“陈将军说笑了,那都是误会。这些人是我从魔尸嘴里救下来的,正要送去落霞城领赏……”
“放屁!”一个被绑的男弟子突然吼道,“他们杀了王师兄和张师弟!还想把刘师姐……”
话没说完,黑虎反手一刀柄砸在他脸上,男弟子闷哼一声倒地。
陈将军脸色一沉:“拿下!”
骑兵队立刻散开,将黑虎一行人围住。黑虎的手下纷纷举起武器,双方剑拔弩张。
“陈将军,”黑虎咬牙道,“我这一百多号兄弟,真要打起来,您这二十个骑兵未必讨得了好。不如这样,这些人我白送给您,您放我们走,如何?”
陈将军没说话,只是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眼看就要打起来,林苟突然走出了庙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一个六十多岁、虚弱不堪的老头,穿着破烂的衣服,步履蹒跚。
“老人家,危险!”赵铁山想拦他。
林苟摆摆手,走到两拨人中间。他先看向陈将军,行了个礼:“将军,可否听老朽一言?”
陈将军皱了皱眉,但还是点头:“老人家请讲。”
林苟转身看向黑虎,缓缓道:“这位好汉,你想要的无非是活命和钱财。老朽这里有个提议——你放了青云宗的弟子,老朽给你一件宝物,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黑虎一愣,随即嗤笑:“老头,你糊弄谁呢?你能有什么宝物?”
林苟从怀里掏出了那面龟壳小盾。
小盾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背面的防御符文若隐若现。虽然品阶不高,但确实是正儿八经的法器。
黑虎的眼睛直了。他虽然是土匪,但也见过世面,知道法器的价值。这么一面防御法器,在黑市上至少能卖五百两!
“你……你真舍得?”黑虎咽了口唾沫。
“老朽年事已高,要这法器何用?”林苟平静地说,“换十条人命,值了。”
黑虎犹豫了。他看看林苟手里的小盾,又看看那些青云宗弟子,最后咬牙道:“好!一手交人,一手交货!”
“不行。”陈将军突然开口,“黑虎是通缉要犯,不能放走。”
黑虎脸色一变:“陈将军,您这是要逼我鱼死网破?”
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林苟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陈将军:“将军,敢问这黑虎所犯何罪?”
“打家劫舍,杀人越货,至少背了二十条人命。”陈将军冷冷道。
“那若是他愿意戴罪立功呢?”林苟说,“如今魔尸横行,正是用人之际。不如让他带着手下当先锋,清扫沿途魔尸,将功折罪。若能活到落霞城,再行审判。若战死,也算为国捐躯。”
陈将军沉思片刻,看向黑虎:“你可愿意?”
黑虎脸色变幻不定。他看看周围的骑兵,又看看自己手下那一百多号人——真打起来,肯定打不过正规军,但逃命应该没问题。可逃了之后呢?继续当土匪,迟早还是死路一条。
“好!”黑虎一咬牙,“我干!但我有个条件——我这些兄弟,愿意干的跟我走,不愿意干的放他们走,不得追究。”
陈将军点头:“可以。”
黑虎松了口气,对手下喊道:“都听见了?愿意跟我戴罪立功的留下,想走的现在就走,以后各安天命!”
一百多号人里,走了三十多个,剩下七十多人留了下来。
黑虎走到林苟面前,伸手要拿小盾。林苟却收了回去:“到了落霞城,确认你确实立了功,再给你。”
黑虎脸色一僵,但也没办法,只能点头。
青云宗的弟子被解开了绳索。刘师姐走到林苟面前,深深一揖:“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其他弟子也纷纷道谢。
林苟摆摆手,转身回了破庙。他不想跟这些人有太多牵扯。
接下来的半天,破庙里热闹起来。黑虎的手下被编入临时队伍,负责外围警戒。陈将军带来的骑兵则帮忙整顿难民队伍,分发了一些干粮和药品。
林苟缩在角落里,闭目养神。他能感觉到那些青云宗弟子时不时投来的目光,尤其是刘师姐——她似乎一直在观察他。
傍晚时分,陈将军召集所有人宣布:“今晚在此休整,明日一早出发。落霞城已经派人在前方清理道路,平安镇方向也传来消息——那里尚未被魔尸攻破,有城墙,有守军。我们改道去平安镇,路程更近,只需三日。”
难民们欢呼起来。平安镇虽然不如落霞城大,但至少是个有防御的地方。
林苟心里却是一沉。平安镇……他记得那个地方,是个凡人聚居的小镇,人口不过几千。真能挡住魔尸?
夜里,林苟靠着墙,手里握着灵石修炼。虽然效率低下,但聊胜于无。
夜深人静时,一个身影悄悄走到他身边。
是刘师姐。
“前辈,”她压低声音,“晚辈刘月,青云宗外门传功堂执事弟子。敢问前辈高姓大名?在哪个山峰修行?”
林苟睁开眼睛,淡淡地说:“老朽林苟,一介散修,不值一提。”
“散修?”刘月眼中闪过一丝怀疑,“前辈那面小盾,分明是青云宗外门制式防御法器‘玄龟盾’。虽然品阶不高,但炼制手法是宗门独有的。”
林苟心里一惊,表面却不动声色:“哦?老朽是从一个死人身上捡的,不知来历。”
刘月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前辈不愿说,晚辈也不强求。只是……晚辈有一事相求。”
“说。”
“我们这些弟子,修为最高的也不过炼气五层,在如今这世道,自保尚且不足。前辈既然能拿出法器换我们性命,想必修为不低。”刘月声音更低了些,“晚辈斗胆,想请前辈暂时庇护我们。等到了平安镇,我们再想办法联系宗门幸存者,绝不拖累前辈。”
林苟沉默。
他不想答应。多一个人就多一份麻烦。但看着刘月恳求的眼神,他又想起矿洞里那些死去的杂役,想起苏小雨说的“见死不救,枉为人”。
“老朽自身难保。”他最后还是拒绝了,“你们自求多福吧。”
刘月眼神黯了黯,但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林苟重新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这一路不会太平了。
第二天清晨,队伍出发。
陈将军和赵铁山将队伍重新编组:骑兵队在前开路,黑虎的手下断后,难民在中间。青云宗的弟子被安排在队伍中段,离林苟的马车不远。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城墙的轮廓。
“是平安镇!”有人喊道。
林苟掀开车帘望去。确实是一座小镇,城墙不高,但还算完整。城墙上有人影晃动,墙外有护城河,吊桥已经拉起。
队伍加快了速度。
离城墙还有三里时,林苟突然感到怀里的龟甲微微发烫。
不是危险的预警,而是一种……共鸣?
他看向平安镇方向。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吸引龟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