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冲出黑风峡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夜叉蝠群的袭击让车队损失惨重——死了十七个人,重伤三十多个,轻伤不计其数。马车坏了好几辆,粮食也被怪物糟蹋了不少。队伍里的气氛沉重得像要凝固,除了伤员的**和压抑的啜泣,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
赵铁山清点完伤亡,脸色铁青。他走到林苟面前,深深一揖:“老人家,今日若无您舍身引开怪物,伤亡只会更重。赵某……赵某欠您一条命。”
林苟摆摆手,没说话。他现在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下午在山洞里虽然没怎么战斗,但精神高度紧张,再加上之前的伤势,整个人像散了架。
苏小雨给他重新包扎了肩头的伤口,又检查了全身,确认没有其他伤势,才松了口气:“前辈,您先休息,我去帮李太医处理伤员。”
林苟靠着马车轮子坐下,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感激,有敬畏,有好奇。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让他很不自在。
他不习惯被人关注。在青云宗当杂役的七年,他早就学会了低头走路、缩在人群里、尽量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可现在,他成了这支队伍里的“高人”。
怀里的龟甲温热,腰间的储物袋沉甸甸的。短剑、小盾、玉簪,还有那些下品灵石——这些本该让他高兴的东西,此刻却让他焦虑。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现在看起来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虚弱不堪,却身怀“法宝”(龟甲)和法器。万一有人起了歹念……
林苟睁开眼睛,扫视周围。难民们大多疲惫地蜷缩在地上休息,几个士兵在四周警戒,赵铁山正在和李太医商量什么。苏小雨在伤员堆里忙碌,裙摆上沾满了血污。
暂时应该安全。
他重新闭上眼睛,尝试运转那点微弱的灵力。炼气一层,灵力少得可怜,在经脉里像条细弱的小溪,流淌得断断续续。但当他引导灵力经过胸口时,怀里的龟甲突然微微一震。
一股温润的气息从龟甲传入体内,顺着经脉流转。这股气息很微弱,但品质极高,所过之处疲惫感稍微减轻了些。林苟心中一喜——这龟甲果然能辅助修炼!
他沉下心,尝试用灵力去“沟通”龟甲。意识触碰甲片的瞬间,那些复杂的符文再次在脑海里浮现,这次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
“玄龟负山……纳天地之灵……补己身之缺……”
断断续续的信息碎片拼凑起来,林苟渐渐明白了:这龟甲确实能吸收外界灵气转化为一种特殊的“生命精气”,这种精气可以用来补充寿元,也可以用来强化肉身。
但前提是,需要足够的灵力来催动龟甲运转。
而他现在的灵力,连启动龟甲的最低标准都达不到。
林苟叹了口气,收回意识。看来当务之急是提升修为,至少要到炼气三层,才能勉强催动龟甲的基础功能。
可是以他的资质,从炼气一层到三层,正常修炼至少要五年。五年?他恐怕活不到那时候。
除非……
他想起了储物袋里的玉簪。那东西能聚拢灵气,辅助修炼。如果配合灵石,或许能加快速度。
正想着,苏小雨端着碗热水走过来:“前辈,喝点水。”
林苟接过碗,发现水里泡着几片草叶,有淡淡的药香。
“是安神草。”苏小雨在他身边坐下,“我看您一直皱着眉头,喝点这个能放松些。”
林苟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他看向苏小雨,这姑娘脸上写满了疲惫,但眼睛依然明亮。
“你的手怎么样了?”他问。
苏小雨抬起包扎好的手臂,笑了笑:“皮肉伤,养几天就好。就是可惜了这件衣服——”她扯了扯被撕破的袖子,“这是我师父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
林苟沉默了片刻,从储物袋里掏出那支玉簪:“这个给你。”
苏小雨愣住了:“前辈,这……”
“辅助修炼的法器。”林苟把玉簪塞到她手里,“你精血损耗太大,靠自然恢复太慢。用这个能加快些。”
玉簪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绿光,簪头的叶子雕得栩栩如生。苏小雨握着玉簪,眼眶突然红了:“前辈,这太贵重了,我……”
“拿着。”林苟打断她,“就当是你救我的报酬。”
苏小雨咬了咬嘴唇,最后点点头,把玉簪小心地收进怀里:“谢谢前辈。”
两人一时无言。远处的篝火噼啪作响,夜风吹过荒野,带来远处狼嚎的声音。
“前辈,”苏小雨突然低声说,“您说……这场灾难什么时候能结束?”
林苟看向西方。落霞城的方向一片漆黑,连点灯火都看不见。
“不知道。”他说。
“我以前总觉得,修仙是为了长生,为了逍遥。”苏小雨抱紧膝盖,“可现在……长生有什么用呢?如果世上到处都是魔尸、怪物,活再久也只是担惊受怕。”
林苟没接话。他从来没想过长生的问题,他只想活着,好好活着。
“前辈,”苏小雨转头看他,“等到了落霞城,您有什么打算?”
林苟想了想:“找个地方养伤,然后……看情况吧。”
他说的是实话。他现在这副样子,做什么都不方便。必须先恢复一些实力,至少要有自保之力。
苏小雨点点头,没再追问。
夜深了,大部分人都睡了。林苟靠着马车,闭上眼睛假寐。但他没真的睡着,而是用微弱的神识探查周围——这是他从龟甲里领悟到的小技巧,虽然范围只有三丈,但能感知到活物的气息。
三丈内,一切正常。
就在他准备收回神识时,突然感知到一股异样的气息。
不是活人,也不是魔尸。那气息冰冷、死寂,带着淡淡的怨念,从营地西边飘来。
林苟睁开眼睛,看向西边。那里是一片乱葬岗,立着几十个歪歪斜斜的墓碑。月光下,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趴在地上的怪物。
他站起身,悄悄离开营地,朝乱葬岗走去。
离得近了,那股怨念更清晰了。林苟握紧怀里的龟甲——甲片在微微发烫,但不是危险的预警,而是一种……共鸣?
他在乱葬岗边缘停下,目光扫过那些墓碑。大部分都是简陋的木牌,字迹早已模糊。只有最中央的一座坟比较讲究,用的是青石墓碑,碑上刻着“爱女周小娥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冤死三年,魂难安息。”
墓碑前摆着个破碗,碗里是发霉的供品。
林苟正要转身离开,突然看见墓碑后面飘出一缕淡淡的黑气。黑气在空中扭曲,慢慢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影——是个穿着红裙的女子,脸色惨白,眼睛流着血泪。
女鬼。
林苟后退一步,手按在短剑上。但女鬼没有攻击他,只是飘在那里,用空洞的眼睛看着他。
“你……能看见我?”女鬼开口,声音缥缈。
林苟点头。
“三年了……你是第一个能看见我的人。”女鬼飘近了些,血泪滴在地上,化作黑烟,“我死得好冤……好冤啊……”
“你怎么死的?”林苟问。
“被镇上王财主的儿子玷污,投井自尽。”女鬼的声音变得凄厉,“他们把我草草埋在这里,连个说法都不给!我要报仇……我要报仇!”
她身上的怨气暴涨,黑气如触手般伸向林苟。
林苟正要拔剑,怀里的龟甲突然震动。一道温和的金光从甲片涌出,笼罩了女鬼。女鬼尖叫一声,身上的怨气在金光的照耀下迅速消散。
“不……不要……”女鬼痛苦地挣扎,“我要报仇……”
金光持续了十息左右,女鬼身上的怨气散尽,变成了一个半透明的、面容平静的女子虚影。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林苟,眼里流下清澈的泪水。
“谢谢……”她低声说,“那股怨气困了我三年,让我无法投胎。现在……现在我终于能走了。”
虚影在月光下渐渐淡化,最后消失不见。
金光收回龟甲。林苟感到一丝微弱的暖流从龟甲传入体内——不是寿元,而是一种更纯净的能量,让他的精神好了些。
他愣了愣,突然明白了:这龟甲不仅能防御,还能净化怨魂?而且净化之后,似乎能反馈一点好处?
这发现让他心跳加快。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或许有办法快速提升实力——寻找怨魂净化,获取能量!
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怨魂不是到处都有,而且净化需要消耗龟甲的能量。他现在连启动龟甲都困难,更别说频繁使用了。
还是得先提升修为。
林苟回到营地时,苏小雨已经醒了,正焦急地四处张望。看见他回来,她松了口气:“前辈,您去哪了?我刚才起来没看见您,还以为……”
“随便走走。”林苟在她身边坐下,“你怎么醒了?”
“做噩梦了。”苏小雨抱着膝盖,声音有些发抖,“梦见师父……梦见师父被魔尸撕碎,我想救他,但动不了……”
林苟沉默。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人。
“前辈,”苏小雨转头看他,“等到了落霞城,如果我找到青云宗的其他幸存者,可能要跟他们走。您……您愿意跟我一起吗?”
林苟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最后还是摇头:“不了。”
苏小雨眼神黯了黯,但没说什么。
天亮时,车队继续出发。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破庙。庙宇已经残破不堪,但围墙还算完整,里面空间也够大。赵铁山决定在这里休整半天,让伤员能好好休息。
破庙的主殿还算完好,只是屋顶漏了几个洞,阳光从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出光斑。正中供着一尊泥塑的神像,神像的脸已经模糊不清,身上落满灰尘。
难民们涌进庙里,各自找角落坐下。李太医带着苏小雨开始给重伤员换药,赵铁山安排士兵警戒。
林苟找了个偏僻的角落,背靠着墙坐下。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下品灵石,握在手里,尝试吸收里面的灵气。
灵石里的灵气很温和,顺着经脉流入丹田。但林苟的丹田像漏勺一样,灵气存不住,很快就消散了大半。炼气一层的修为,连完整运转一个小周天都困难。
他叹了口气,收起灵石。看来想靠正常修炼提升,确实太难了。
正想着,庙外突然传来骚动。
“有情况!”哨兵高喊。
林苟起身走到庙门口,看见远处荒原上,有一支队伍正在朝破庙方向走来。那队伍约莫百来人,大部分是青壮男子,手里拿着各种武器,衣着五花八门,不像军队,也不像难民。
更奇怪的是,队伍中间还押着十几个被绳索绑着的人。那些被绑的人穿着青云宗弟子的服饰,虽然破烂不堪,但还能辨认出来。
林苟瞳孔一缩——青云宗的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