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河边休整了一夜,第二天清晨继续赶路。
林苟的体力恢复了一些,至少能自己坐起来了。苏小雨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坚持不坐车,牵着马走在林苟乘坐的马车旁。她的手腕还缠着布条,走路时脚步有些虚浮。
将领赵铁山安排了三个骑兵专门护卫这辆马车——这是他对救命之恩的回报。林苟没拒绝,他现在确实需要保护。
中午时分,车队在一片开阔地停下休息。难民们从各自的行囊里掏出干粮,默默啃食。赵铁山派了哨兵去四周警戒,自己则蹲在河边,用河水清洗伤口——昨天战斗时他手臂也被菌丝擦到,虽然及时剜掉了腐肉,但伤口周围还是红肿了一圈。
苏小雨走过去,重新给他上药包扎。林苟靠在马车轮子上,远远看着。
“老人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苟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的老汉,手里捧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老人家,俺是平安镇东头打铁的,姓王。昨天……昨天多谢您救命。”
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块黑乎乎的烙饼,还有一小块熏肉。
“俺家婆娘做的,您……您别嫌弃。”老汉局促地说,“俺们乡下人没啥好东西,就这点……”
林苟看着那两块粗糙的烙饼和干巴巴的熏肉。他知道,对逃难的百姓来说,这可能是他们仅存的干粮。
“你自己留着。”林苟说,“我吃过了。”
老汉愣了愣,还想说什么,林苟已经闭上眼睛假寐。老汉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收回布包,鞠了一躬,蹒跚着离开了。
林苟睁开眼,看着老汉佝偻的背影。他不是不饿,而是不敢收。收了这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一旦被认定是“好人”,就会有无数人找上门来求助,到时候甩都甩不掉。
他现在自顾不暇,没精力当圣人。
苏小雨给赵铁山包扎完伤口,走回马车边。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两块杂粮饼——比刚才老汉那块精致些,但也好不到哪去。
“前辈,吃点东西。”
林苟接过饼子,慢慢啃着。饼子很干,需要就着水才能咽下去。苏小雨坐在他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自己那份。
“前辈,”她突然小声说,“刚才那位王大叔……他儿子昨天死在废村了。就是被菌丝缠住腿的那个骑兵。”
林苟的手顿了顿。
“他媳妇哭晕过去三次。”苏小雨继续低声说,“但他们还是把最后一点熏肉拿出来谢您。因为他们觉得,如果不是您,整个小队都会死在那里,连尸骨都收不回来。”
林苟没说话,只是加快了咀嚼的速度。饼子刮得喉咙生疼。
休息了半个时辰,车队继续上路。
下午的行程还算顺利,沿途只遇到了零星几只游荡的魔尸,都被哨兵提前发现射杀了。但随着太阳西斜,赵铁山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将军,怎么了?”苏小雨察觉到不对劲。
赵铁山勒住马,指了指前方:“前面是黑风峡,峡谷长约五里,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如果我是魔尸,一定会在这里设伏。”
“绕路呢?”
“绕路要多走三天,而且得穿过野狼岭——那里妖兽横行,比魔尸更难对付。”赵铁山摇头,“只能硬闯。”
他叫来几个小队长,低声吩咐了几句。很快,车队开始重新编组:青壮男子被分到车队前后两端,老弱妇孺和伤员集中在中间。所有能用的武器——锄头、柴刀、木棍,甚至削尖的树枝——都被分发下去。
林苟的马车被安排在队伍正中央,前后左右都有士兵护卫。
“苏姑娘,”赵铁山对苏小雨说,“待会儿如果打起来,你带着老人家往峡谷右侧的岩缝里躲。那里地形复杂,容易藏身。”
苏小雨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小药锄——那是她唯一的武器。
车队缓缓驶入黑风峡。
峡谷很窄,最宽处不过三丈,两侧山壁高耸,遮住了大半阳光。谷内光线昏暗,风从峡口灌进来,发出呜呜的怪响,像鬼哭。
林苟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岩壁上有不少裂缝和洞穴,黑黢黢的,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龟甲——甲片温润,符文安静。
车队走了约莫一里,什么都没发生。
就在众人稍微放松警惕时,前方突然传来哨兵的惊呼:“敌袭!”
山壁两侧的洞穴里,涌出密密麻麻的黑影。不是魔尸,而是一种林苟从未见过的怪物——它们像巨大的蝙蝠,但长着人的脸,嘴巴裂到耳根,露出满口尖牙。翅膀展开足有一丈宽,拍打时掀起阵阵腥风。
“是夜叉蝠!”赵铁山脸色大变,“这东西不是该在深山老林里吗?怎么会在这里筑巢!”
夜叉蝠群俯冲而下,尖锐的爪子抓向人群。一个年轻妇人被抓住肩膀,惨叫着被拖上半空,随即被几只夜叉蝠撕碎,血雨混着内脏洒落。
人群大乱。
赵铁山拔刀怒吼:“举盾!弓箭手放箭!”
士兵们举起简陋的木盾,但夜叉蝠的爪子轻易就抓穿了木板。弓箭手射出的箭矢命中率很低,那些怪物飞行轨迹诡异,速度又快,只有少数几只被射落。
林苟所在的马车成了重点目标——活人的气息在这些怪物眼里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三只夜叉蝠同时扑向马车,爪子撕裂了车顶。
苏小雨一把拽住林苟:“前辈,跳车!”
两人滚下马车,跌在碎石地上。一只夜叉蝠紧追不舍,爪子抓向林苟后背。林苟翻身躲避,但还是被划破了肩膀,鲜血涌出。
血腥味刺激了更多的夜叉蝠。至少有十几只朝他们扑来。
赵铁山带着几个骑兵想冲过来救援,但被大群夜叉蝠缠住,自顾不暇。
林苟咬牙,再次掏出龟甲。但这次甲片毫无反应——它还在恢复期,短时间内无法再次触发。
眼看一只夜叉蝠的尖牙就要咬断林苟的喉咙,苏小雨突然挡在他身前,举起小药锄狠狠砸向怪物的脸。
砰!
药锄砸碎了夜叉蝠的鼻骨,黑血喷溅。但怪物只是晃了晃,另一只爪子抓住了苏小雨的手臂,撕下一大块皮肉。
苏小雨闷哼一声,脸色煞白。
更多的夜叉蝠围上来。
林苟看着苏小雨血肉模糊的手臂,又看看周围绝望的人群。他深吸一口气,突然高喊:“赵将军!带所有人往峡谷深处冲!别管我们!”
赵铁山一愣:“老人家!”
“快!”林苟吼道,“我有办法引开它们!”
他说完,不等赵铁山反应,转身就朝峡谷左侧的一条岔路跑去。那里不是通往安全地带的方向,而是通向一个黑黢黢的山洞。
苏小雨想拉住他,但受伤的手臂使不上力。
林苟一边跑,一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那是苏小雨之前给他的药粉,有驱虫效果。他把药粉撒在自己身上,又撕开肩头的伤口,让更多的血流出来。
血腥味和药粉的刺激性气味混合在一起,果然吸引了大部分夜叉蝠的注意。那些怪物放弃攻击车队,转身追向林苟。
“前辈!”苏小雨嘶声喊道。
但林苟已经冲进了山洞。
山洞很深,入口狭窄,夜叉蝠群挤在洞口,一时间进不去。它们愤怒地嘶鸣,用爪子抓挠岩壁,碎石簌簌落下。
赵铁山抓住机会,大吼:“所有人,冲出去!”
车队发疯般朝峡谷另一端狂奔。夜叉蝠群分出一部分去追,但大部分还堵在山洞口——林苟身上的血腥味太浓了,对它们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山洞里,林苟背靠着岩壁,大口喘气。
他手里攥着龟甲,甲片依然没有反应。但他刚才跑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这山洞深处,有微弱的灵气波动。
不是活物的气息,更像是……灵石矿脉?
他扶着岩壁,踉跄着往山洞深处走。越往里走,灵气越浓。岩壁上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微光,是低阶灵石嵌在岩石里。
夜叉蝠的嘶鸣声从洞口传来,但它们似乎不敢深入——这山洞里有什么让它们忌惮的东西。
林苟继续往里走。山洞拐了个弯,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天然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汪清泉,泉水泛着微光,灵气就是从泉眼里溢出来的。
泉眼边,趴着一具白骨。
白骨穿着古老的道袍,早已腐朽不堪。白骨手中握着一块玉简,玉简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林苟走过去,小心地捡起玉简。玉简触手的瞬间,一股信息涌入脑海——
“余乃青云宗外门执事周明,奉命探查此地灵脉。不料遭遇夜叉蝠群围困,重伤难愈,命不久矣。留此玉简,盼后来者将此灵脉消息传回宗门,余储物袋中有低阶法器数件,灵石若干,尽可取用,权作报酬。”
白骨腰间果然挂着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林苟犹豫了一下,还是取了下来。储物袋没有禁制,他神识探入——空间不大,约莫三尺见方,里面堆着几十块下品灵石,还有三件法器:一把短剑、一面小盾、一支玉簪。
林苟取出短剑。剑身泛着淡淡的青光,入手轻巧,剑刃锋利。他试着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短剑“嗡”地一声轻鸣,剑尖吐出三寸剑芒。
好东西。
他又看向那面小盾。盾牌巴掌大,呈龟壳状,背面刻着简单的防御符文。林苟注入灵力,小盾涨大到三尺,悬在身前,形成一面淡金色的光盾。
最后是那支玉簪,通体碧绿,簪头雕成一片叶子。林苟注入灵力,玉簪散发出清新的草木气息,周围的空气都清新了几分——这是辅助修炼的法器,能聚拢灵气。
林苟把三件法器都收进储物袋,又取出十块下品灵石揣进怀里。剩下的他没动——万一以后真要把消息传回青云宗,这些就当凭证。
他在白骨前鞠了一躬:“周执事,您的消息我会想办法传回去。这些法器灵石,算我借的,日后若有机会,定当奉还。”
说完,他转身看向洞口方向。
夜叉蝠还在嘶鸣,但声音小了许多。林苟握紧短剑,又看了看那面龟壳小盾——这东西和怀里的龟甲有点像,但品阶差远了。
他深吸一口气,朝洞口走去。
快到洞口时,林苟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块下品灵石。灵石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白光。他想了想,用短剑在灵石表面刻了几个字——
“洞内有灵脉,速来。”
然后,他把灵石放在洞口显眼的位置,转身躲到一块岩石后面。
夜叉蝠群还在洞口盘旋。它们似乎察觉到了灵石的灵气,但又忌惮山洞深处的东西,不敢进来。
等了约莫一刻钟,外面传来马蹄声和喊杀声——赵铁山带人杀回来了。
“老人家!您还在里面吗?”
林苟没立刻回应。他等到战斗声最激烈的时候,才突然从岩石后冲出,一剑刺穿了一只扑向他的夜叉蝠。短剑的剑芒轻易撕开了怪物的皮肉,黑血喷涌。
“前辈!”苏小雨的声音带着惊喜。
赵铁山带人冲散了夜叉蝠群。那些怪物见势不妙,终于四散飞逃。
林苟浑身是血地走出山洞,手里握着短剑,腰间挂着储物袋。在众人眼里,他就像一个刚刚经历血战、从绝境中杀出来的隐世高人。
“前辈,您没事吧?”苏小雨冲过来,眼睛通红——她刚才以为林苟死定了。
林苟摇摇头,指了指山洞:“里面有灵脉,还有一具青云宗执事的遗骨。我把消息留下了,日后若有青云宗的人经过,应该能发现。”
这话半真半假。灵脉是真的,遗骨是真的,但他没说自己拿了储物袋里的东西。
赵铁山抱拳:“老人家大义!不仅引开怪物救了我们,还为仙门留下线索。赵某代所有人,谢过老人家!”
周围的士兵和难民纷纷鞠躬道谢。
林苟摆摆手,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举手之劳。”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躲在山洞里时,心跳得有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