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如活物般蔓延,所过之处草木凋零、岩石蚀出坑洼。两个中毒的士兵瘫倒在地,手臂上的黑斑已蔓延至肩膀,他们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惨叫出声,但额头上冷汗如雨。
将领挡在最前面,腰刀横在胸前。他没有后退,但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这不是恐惧,而是面对未知之敌的本能反应。
那脸上长满菌斑的魔尸缓步逼近,胸口的菌丝团蠕动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咝咝”声。它每一步踏在地上,都会留下一个冒着黑烟的脚印。
林苟的手按在龟甲上。甲片已经发烫,金色符文在布料的遮掩下透出微光。他在计算——触发“绝对壁垒”的话,能罩住所有人,但以他现在的状态,可能撑不过十息就会老死。用“灵龟遁影”隐匿队伍?可那菌斑魔尸明显能感知活物,隐匿未必有效。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苏小雨突然冲了出去。
“苏姑娘!”将领惊呼。
苏小雨没有冲向魔尸,而是扑向那两个中毒的士兵。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动作快得惊人——刀光一闪,两个士兵的黑臂齐肩而断!
断臂落地,伤口处喷出黑血。苏小雨已经撕下自己的裙摆,用最快的速度缠住他们的断臂止血。整个过程不到三息,两个士兵甚至没反应过来,直到剧痛袭来才发出闷哼。
“毒已入肩,不断臂必死。”苏小雨声音冷静得可怕,手却抖得几乎握不住刀。
菌斑魔尸似乎被这动静吸引了,它停下脚步,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转向苏小雨的方向。胸口的菌丝团猛然膨胀,更多的黑雾喷涌而出,直扑苏小雨!
“小心!”
林苟再也顾不上犹豫。龟甲在掌心爆发出刺目的金光,但这次他没有触发完整的防御,而是将金光凝聚成一面三尺宽的金色光盾,精准地挡在苏小雨和黑雾之间。
嗤——
黑雾撞上光盾,发出腐蚀的声响。光盾表面荡开涟漪,边缘处金光开始黯淡。林苟感到寿元在急速流逝,但他咬牙维持着。
“退!”他嘶声吼道。
将领反应过来,一把拽起两个断臂的士兵往后拖。另外三个骑兵则举起随身携带的短弩,三支破魔箭呼啸而出,射向菌斑魔尸。
箭矢精准地钉进魔尸的胸口、咽喉、眉心。但它只是晃了晃,箭矢扎进菌丝团里,像陷入烂泥,迅速被腐蚀消融。魔尸发出低沉的咆哮——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痰音和漏气的嘶嘶声。
它放弃了黑雾,四肢着地向光盾冲来。
林苟瞳孔一缩。这速度太快了!他来不及思考,本能地将光盾往前一推,金色光盾脱手飞出,撞向冲来的魔尸。
轰!
光盾与魔尸撞在一起,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魔尸被撞得倒飞出去,胸口的菌丝团炸开一大片,黑色黏液溅得到处都是。光盾也碎裂成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林苟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他感到天旋地转,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晃动。鬓角的白发又蔓延了一片,这次连眉毛都白了几根。
“前辈!”苏小雨冲过来扶住他。
“走……”林苟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趁它……”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那菌斑魔尸又爬了起来。虽然胸口破了个大洞,黑色菌丝少了一半,但它依然能动,而且更加愤怒了。它仰头发出一声长啸,声音尖锐刺耳。
随着这声长啸,废村各处传来了回应。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几十个摇摇晃晃的身影从残垣断壁后走出。它们穿着药王村村民的破旧衣服,脸上或多或少都长了黑色菌斑,只是没有领头那只那么严重。
被包围了。
将领脸色惨白,但还是举起腰刀:“结圆阵!护住伤者和老人家!”
五个骑兵——包括那两个断臂的——咬着牙背靠背站成圆圈,把林苟和苏小雨护在中间。但谁都看得出来,面对几十只变异魔尸,这圆阵撑不过十息。
林苟的手在怀里摸索。龟甲已经不再发烫,反而有些冰凉——这是能量耗尽的征兆。短时间内连续触发两次,已经榨干了他仅存的寿元。他现在感觉自己像个漏气的皮囊,生命正从每一个毛孔往外泄。
“前辈,”苏小雨突然低声说,“您能自己逃吗?”
林苟一愣。
“用您那隐匿的法术。”苏小雨盯着他的眼睛,“您一个人,应该能逃出去。不用管我们。”
林苟看着她。这姑娘脸上沾着血污和黑灰,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清澈坚定。她是认真的。
将领也听见了,他回过头吼道:“不行!要死一起死!老子丢不起这个人!”
“将军!”苏小雨提高声音,“您和这些士兵还有用!落霞城需要你们守城!营地里的几百难民需要你们保护!我们死了只是几个,你们死了,死的就是几百上千人!”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得将领说不出话。
周围的魔尸已经逼近到五丈内,最前面的几只已经张开嘴,黑色菌丝从口腔里探出,像蠕动的触须。
林苟闭上眼睛。
他不想死。更不想为了这些素不相识的人死。他只是个矿洞杂役,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凭什么要他付出寿元去救别人?
可是……
他睁开眼睛,看向苏小雨。这姑娘还在等着他的回答,手指攥得发白。
他想起她说“我爹娘都是病死的”时的平静,想起她给那少年处理伤口时的专注,想起她刚才毫不犹豫斩断士兵手臂时的决绝。
“妈的。”林苟骂了一句脏话,不知道是骂自己还是骂这世道。
他重新掏出龟甲。甲片冰凉,符文黯淡,像块普通的龟壳碎片。但他知道,这东西还有最后一点能量——如果他用尽最后寿元强行催动的话。
可能会死。
不,是肯定会死。
菌斑魔尸已经扑到三丈内,将领挥刀砍翻了一只,但更多的涌上来。一个骑兵被菌丝缠住腿,瞬间整条腿开始腐烂,他惨叫着倒地。
就是现在。
林苟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龟甲上。
精血接触甲片的瞬间,暗金色的符文骤然亮起,但不是之前的金光,而是刺目的血光。血色的光芒从龟甲上爆发,化作无数道细密的血线,以林苟为中心向四周激射!
血线精准地命中每一只魔尸。
被血线刺中的魔尸僵在原地,胸口的菌丝团剧烈颤抖,然后“噗”的一声炸开,黑色黏液喷溅。就连那只最强的菌斑魔尸也不例外,它胸口残余的菌丝炸成碎片,整个躯干几乎被炸烂。
几十只魔尸,在血线穿刺下,全部倒地。
血光渐渐消散。
林苟倒在地上,眼前一片漆黑。他能感觉到生命在急速流逝,像沙漏里的最后一粒沙。耳边传来苏小雨的哭喊声、将领的呼唤声,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像隔着厚厚的棉絮。
要死了吗……
他这样想着,意识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林苟感到有什么温润的东西流进嘴里。是液体,带着浓烈的药味和血腥味。他本能地吞咽,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在体内散开。
那热流所过之处,冰冷的身体开始回暖,流逝的生命似乎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不再继续下滑。
林苟艰难地睁开眼睛。
他躺在一辆马车上,身下铺着厚厚的干草。苏小雨跪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个小玉瓶,正往他嘴里滴一种暗红色的液体。每滴一滴,她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这是……”林苟嘶声问。
“心血。”苏小雨的声音很轻,“医修秘法,以自身精血为引,配以‘续命散’,可吊住将死之人的一口气。”
林苟这才注意到,苏小雨的手腕上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下渗出暗红色的血迹。她的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摇摇欲坠。
“你疯了……”林苟想抬手,但浑身无力。
“前辈为了救我们,连命都不要了。”苏小雨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我这点血,算得了什么。”
马车在颠簸前行。林苟透过车帘缝隙,看见外面是白天,车队正在一条官道上行进。将领骑着马在车旁护卫,见林苟醒了,他勒马靠近,沉声道:“老人家,您救了我们七条命。从今往后,只要我赵铁山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您再涉险。”
林苟没力气回应。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微弱但持续的热流。是苏小雨的心血在起作用,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
但这终究是治标不治本。他的寿元已经枯竭,现在就像一根烧尽的蜡烛,靠着别人的烛泪强行续了一小截灯芯,迟早还是会灭。
除非……
他想起龟甲背面那幅“玄龟负山”的图案,想起那些在脑海里缓缓展开的符文信息。这龟甲有七种防御模式,或许……或许也有恢复寿元的方法?
但他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研究龟甲了。
车队又走了半天,傍晚时分在一处河边扎营。
林苟被抬到篝火边,苏小雨给他喂了稀粥。她的脸色比白天更差了,喂完粥后几乎站不稳,被李太医扶到一边休息。
“这丫头,把三成精血都给了你。”李太医给林苟把脉时叹息道,“她本就修为不高,这么一折腾,没个三五年修养补不回来。而且……”
“而且什么?”林苟问。
“而且精血损耗会影响根基。”李太医压低声音,“她这辈子,恐怕很难突破炼气四层了。”
林苟沉默。
夜里,他躺在篝火边,看着满天星斗。怀里的龟甲安静地贴着胸口,温润如常。他摸索着把它掏出来,借着篝火的光仔细端详。
甲片上的符文在火光下若隐若现。林苟集中精神,尝试用微弱的意识去“阅读”那些符文——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龟甲传来的那种奇异感知。
慢慢地,一些破碎的信息浮现在脑海里。
“玄龟……负山……纳元……守心……”
“寿元有尽……天地无垠……”
“取天地之灵……补己身之缺……”
断断续续,不成体系。但林苟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这龟甲似乎能吸收外界的灵气,转化为某种可以补充寿元的能量?
他心脏狂跳起来。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或许还有救。但这需要试验,而他现在虚弱得连坐起来都困难。
就在这时,苏小雨走了过来。她在林苟身边坐下,递给他一个水囊:“前辈,喝点水。”
林苟接过水囊,没喝,而是看着她:“为什么救我?”
苏小雨愣了愣:“前辈不也救了我们吗?”
“不一样。”林苟摇头,“我救你们是迫不得已,不救我自己也会死。你救我……是自愿的。”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苏小雨苍白的脸。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我爹娘死的时候,我跪在村口求路过的郎中,磕头磕得额头流血。可他们都说,瘟疫太凶,不敢进村。”她顿了顿,“从那以后我就发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绝不眼睁睁看着别人死在我面前。”
林苟没说话。
“况且,”苏小雨又说,“前辈不是坏人。坏人不会为了救素不相识的人拼命。”
林苟苦笑。他想说“我只是怕死而已”,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他换了个话题。
“跟车队去落霞城。”苏小雨说,“我是医修,到了城里应该能帮上忙。前辈您呢?”
林苟看向西方。落霞城是方圆五百里内最大的凡人城池,有朝廷驻军,应该比野外安全。但他现在是“六十岁老头”的模样,又虚弱成这样,进了城能干什么?
“不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苏小雨看着他,突然说:“前辈,如果您没地方去……就跟我一起吧。我照顾您。”
林苟一愣。
“我修为低,但医术还行。”苏小雨认真地说,“您这伤势需要长期调养,我在旁边照应着,总比您一个人强。”
林苟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缓缓点头。
“好。”
不是因为他想组队,而是因为他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