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兵队在天黑前抵达了一处临时营地。
营地设在一座废弃的土堡里,围墙虽然残破,但比露天野地安全得多。堡内已经聚集了三四百难民,都是沿途收拢的。士兵们在墙头架起火把,安排难民按村落分组,分发稀粥和毛毯。
林苟被苏小雨搀扶着下了马,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一个士兵指了指土堡角落:“伤员去那边,有医官。”
角落处搭着几个简易的草棚,棚里躺着十几个重伤员,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在一起。一个穿着褪色官袍的老者正在给一个断腿的汉子包扎,手法娴熟,但脸色疲惫。
“李太医。”苏小雨轻声唤道。
老者抬头,看见苏小雨时愣了一下:“你是……青云宗医堂的苏丫头?”
“是我。”苏小雨扶着林苟走过去,“李太医,这位前辈重伤未愈,可否……”
李太医打量了林苟一眼,眉头皱起。他伸手搭上林苟的腕脉,几息后脸色一变:“这脉象……元气大亏,寿元折损,近乎油尽灯枯。姑娘,这位是……”
“是我的恩人。”苏小雨抢着说,“若非前辈一路护持,我早已葬身魔尸之口。”
李太医叹了口气,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暗红色的丹药:“这是朝廷配发的‘血参丸’,补气益血最好不过。但老人家这伤势……唉,先服下吧。”
林苟接过丹药吞下。温热的药力在体内化开,稍微驱散了些寒意,但那种生命流逝的空洞感依然清晰。他靠着草棚的木柱坐下,闭上眼睛调息——虽然炼气一层的修为调息也没什么用。
苏小雨向李太医要了碗热水,又从自己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样晒干的草药。她小心地挑出两片黄芪、几粒枸杞,泡进热水里,等水温合适了才递给林苟。
“前辈,喝点药茶。”
林苟接过碗,慢慢啜饮。草药的味道很淡,但温热的水流进胃里,确实舒服了些。他这才有精力观察周围。
这处草棚里除了他和苏小雨,还有七个伤员。最严重的是个腹部被魔尸抓穿的中年妇人,虽然伤口用粗布紧紧包扎着,但血还是不断渗出来,人已经昏迷了。李太医正在给她施针,额头上全是汗。
另外几个伤势稍轻,但也都缺胳膊少腿,或者身上有深可见骨的咬伤。**声、啜泣声、还有压抑的痛哼,混在草药味和血腥味里,让人喘不过气。
“李太医是落霞城太医院的副院判。”苏小雨小声解释,“魔尸爆发后,朝廷派了几支医疗队出来,他是其中一支的领队。这营地里的伤员,都是他在治。”
林苟点点头。他看向苏小雨,这姑娘脸上也有掩不住的疲惫,但眼神依然专注。她正仔细检查一个少年的伤口——那少年小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边缘已经发黑。
“魔毒入体了。”苏小雨眉头紧锁。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玉瓶,倒出些白色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黑血的瞬间发出“滋滋”的轻响,冒起白烟。少年痛得浑身抽搐,但咬牙没叫出声。
“忍着点。”苏小雨声音轻柔,“这‘清瘴散’能拔毒,但过程会疼。”
林苟看着她娴熟的动作,突然问:“你学医多久了?”
苏小雨手上动作不停:“六岁被师父带上山,在医堂打杂。十岁开始认药,十二岁学针法,十五岁正式入门。到今年……七年了。”
“为什么学医?”
苏小雨顿了顿,抬眼看了林苟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我爹娘都是病死的。村里闹瘟疫,没有郎中肯来,爹娘高烧了三天,最后……”她声音很平静,但指尖微微发颤,“所以我跟师父说,我想学医。学成了,就不会再有人像我爹娘那样,眼睁睁等死。”
草棚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少年压抑的抽气声。
处理好少年的伤口后,苏小雨用清水洗净手,坐回林苟身边。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囊,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饼子。她掰了半块递给林苟,自己小口啃着另外半块。
饼子是用杂粮混着野菜做的,又干又硬,但能填肚子。林苟慢慢嚼着,目光落在苏小雨的手上——那双手不算细腻,指尖有常年捣药、磨药留下的薄茧,手背上还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是在石林里被碎石划破的。
“你的修为?”他问。
“炼气三层。”苏小雨有些不好意思,“我资质不好,师父说能把医道学精就不错了,修行上不必强求。”
炼气三层,放在青云宗外门也是垫底的水平。但林苟注意到,这姑娘处理伤口时指尖有微弱的灵气流转,那是医修特有的“回春诀”,虽然微弱,但确实能促进伤口愈合。
“你师父呢?”
苏小雨手里的饼子停住了。她盯着地面看了很久,才低声说:“师父在魔尸爆发的第一晚……为了掩护我们这些弟子撤退,留在了药田。后来……后来再没消息。”
林苟没再问。
夜色渐深,土堡墙头的火把在风里摇曳。大部分难民都蜷在墙根下睡了,只有巡逻的士兵还在走动。草棚里,重伤的妇人终于止住了血,但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李太医给她喂了药,疲惫地坐在草席上喘气。
“苏丫头,”李太医突然开口,“你过来看看这个。”
苏小雨起身走过去。李太医指着妇人伤口边缘一圈发紫的皮肤:“这魔毒……比之前那些更烈。我用了三倍的清瘴散,也只能勉强压制。”
苏小雨俯身仔细观察,又从怀里掏出个小银针,轻轻刺破紫皮,蘸了点组织液凑到鼻尖闻了闻。她眉头越皱越紧:“这不是单纯的魔毒,里面混了别的……像是尸腐菌。”
“尸腐菌?”李太医脸色一变,“那东西不是只长在古战场吗?”
“按理说是。”苏小雨站起身,看向土堡外漆黑的夜色,“但李太医,您不觉得这次魔尸爆发得太蹊跷了吗?青云宗好歹是仙门,护山大阵虽不算顶尖,但也不该一夜之间就被攻破。还有那些魔尸……它们不像自然形成的,倒像是……”
她没说完,但李太医明白了。
“有人捣鬼。”老医官的声音发沉。
林苟靠着木柱,听着两人的对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龟甲。甲片温润,那些符文在黑暗中隐隐发着微光。他想起矿洞里那只三目水鳄变成的巨型魔尸,想起它眼中那两团猩红的光——那确实不像自然衍化的东西。
后半夜,林苟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
土堡大门打开,一队骑兵冲进来,马背上还驮着几个浑身是血的人。领头的正是白天救他们的那个将领,他跳下马就朝李太医喊:“太医!快!我们遇到硬茬子了!”
伤员被抬进草棚。一共五个,都穿着和将领一样的皮甲,但此刻甲胄破碎,伤口深可见骨。最严重的一个胸口被整个撕开,肋骨断了三四根,肺叶都露在外面,人已经没了意识。
李太医和苏小雨立刻冲过去。
“是变异种!”一个还能说话的士兵喘着粗气说,“在西北十里外的废村遇到的。那玩意儿……那玩意儿会吐毒液,沾上就烂!”
李太医检查伤口,果然看见伤口边缘有腐蚀的痕迹,皮肉发黑坏死,而且坏死的范围在缓慢扩大。他脸色铁青:“这毒……老夫从未见过。”
苏小雨已经动手了。她让人烧热水,自己从药箱里翻出几样药材,快速捣碎混合,敷在伤口上。药糊接触毒伤的瞬间冒出刺鼻的白烟,但腐蚀确实停下了。
“只能暂时抑制。”苏小雨额头见汗,“要解毒,需要‘七叶清心莲’做主药,辅以……”
“这荒郊野岭,上哪儿找清心莲?”李太医苦笑。
草棚里气氛凝重。那几个中毒的士兵虽然暂时死不了,但毒不解,迟早会蔓延到心脉。将领握紧拳头,在草棚里踱步,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林苟看着这一切,突然开口:“西北十里,废村?”
所有人都看向他。
“前辈知道那里?”苏小雨问。
林苟没回答。他慢慢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但至少能走了。他走到草棚门口,望向西北方向——夜色浓重,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记得。七年前他刚进青云宗当杂役时,被派去那个废村收过药材。那村子原本叫“药王村”,世代以采药为生,村后山崖上就长着七叶清心莲。后来不知怎么闹了瘟疫,全村死绝,就成了废村。
“有清心莲。”林苟说,“但要去采。”
将领眼睛一亮:“当真?在哪儿?”
“村后山崖。”林苟顿了顿,“但那里……可能也有魔尸。”
“我去!”将领毫不犹豫,“我的兵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死。”
“我也去。”苏小雨说,“清心莲采摘有讲究,处理不当会损药性。”
李太医想拦,但看着草棚里那几个奄奄一息的士兵,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看向林苟:“老人家,您这身体……”
“带路而已。”林苟说,“采药是你们的事。”
其实他可以去。用龟甲的“灵龟遁影”,潜入废村采了药就走,风险最小。但那样会消耗寿元,而他已经没多少寿元可耗了。
况且……他看着苏小雨坚定的眼神,突然觉得,这姑娘可能会坚持一起去。
最终定下的人选:将领带五个精锐骑兵,苏小雨,还有林苟。李太医本来想让林苟留在营地,但林苟坚持——他说自己认得路,也知道清心莲具体长在哪个位置。
天蒙蒙亮时,小队出发了。
七匹马在晨雾中疾驰。林苟和苏小雨同乘一骑,苏小雨在前面控马,林苟坐在后面,双手抓着马鞍。风刮在脸上,带着清晨的寒意和露水的湿气。
十里路不算远,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废村坐落在山坳里,几十间土屋早已坍塌大半,残垣断壁上爬满了藤蔓。村口的老槐树枯死了,枝桠像鬼爪一样伸向天空。晨雾笼罩着村子,静得可怕。
将领打了个手势,骑兵们下马,抽出腰刀。
“老人家,清心莲在哪个方向?”将领压低声音问。
林苟指了指村子深处:“穿过去,后山崖壁。”
小队蹑手蹑脚走进废村。脚下的路长满了杂草,碎石瓦砾遍地。经过一栋还算完整的土屋时,林苟突然抬手示意停下。
“有声音。”他说。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果然,土屋里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像什么东西在抓挠木板。将领做了个手势,两个士兵一左一右靠近,猛地踹开木门——
空的。
屋里只有一堆朽烂的家具,还有满地的鼠粪。一只肥硕的老鼠从梁上窜过,消失在墙洞。
虚惊一场。
小队继续前进。穿过大半个村子,眼看就要到村后的山崖时,最前面的士兵突然僵住了。
“将、将军……”他声音发颤。
林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村后的晒谷场上,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它穿着七年前药王村村民的粗布衣,背对着他们,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晨风吹过,带来一股淡淡的腐臭。
将领握紧腰刀,慢慢靠近。
就在他走到三丈距离时,那“人”突然转过身。
林苟倒抽一口冷气。
那东西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坦的、长满黑色菌斑的皮肤。菌斑还在缓慢蠕动,像有生命一样。它的胸口破了个大洞,洞里不是血肉,而是一团不断涌动的黑色菌丝。
“退后!”将领大吼。
但已经晚了。
那东西张开嘴——如果那还能叫嘴的话——喷出一股浓黑的雾气。雾气所过之处,杂草瞬间枯萎,地面滋滋作响。
两个士兵躲闪不及,被黑雾擦过手臂。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变黑,他们惨叫起来。
苏小雨已经掏出药粉洒过去,但效果甚微。这毒比之前那些烈得多。
林苟攥紧了怀里的龟甲。
他知道,这次不触发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