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苟是被颠醒的。
他感觉自己躺在一块硬木板上,木板随着颠簸上下晃动,每一次震动都让浑身骨头像要散架。他想睁眼,但眼皮沉重得像压着石头。耳边是嘈杂的人声、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还有压抑的啜泣。
“他醒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是苏小雨。
眼皮被轻轻扒开,刺目的光让他又立刻闭上。有人往他嘴里灌了什么东西,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着淡淡的药香。是回春丹化开的水。
又过了约莫半柱香时间,林苟终于积攒够力气,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一辆牛车的板车上,身下垫着干草。苏小雨坐在车辕边,正用一块湿布给他擦脸。见他睁眼,她松了口气:“前辈,您昏迷了三个时辰。”
林苟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苏小雨会意,递过一个水囊。他勉强撑起上半身,喝了几口水,这才看清周围的情况。
这是一支长长的车队。牛车、驴车、独轮车混杂在一起,车上堆着粮食、被褥、锅碗瓢盆,还有人直接把家当背在背上。人群中老人、妇女、孩子居多,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惶恐。队伍两侧有几十个青壮男子拿着锄头、柴刀充当护卫,但他们的手在发抖。
车队正沿着一条土路缓慢前行,方向是西边。
“我们在逃难。”苏小雨低声解释,“平安镇……守不住了。昨晚又有大批魔尸从东边涌来,镇墙被撞塌了一段。镇长决定全镇往西迁徙,去三百里外的落霞城。”
林苟艰难地转头看向后方。地平线上,平安镇的轮廓还在,但能看见镇子方向冒着几股黑烟。更远处,青云宗所在的群山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看不真切。
“那些魔尸……”
“被暂时击退了。”苏小雨说,“但镇长说魔尸只会越来越多,必须走。我们这些还能动的伤员被安排在车队中间,前面有探路的,后面有断后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前辈,您昏迷时,镇长来看过您。他说……说您是修士,希望您能帮忙护送车队。”
林苟心里一沉。他现在的状态,别说护送车队,自己走路都费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手背上青筋凸起,像枯树的枝杈。他又摸了摸脸,触感粗糙,皱纹深陷。
“我看起来多少岁?”他哑声问。
苏小雨眼神闪躲:“前辈……修士寿元绵长,外表不过皮相。等您恢复修为,自然能……”
“多少岁。”林苟打断她。
“……约莫六十。”苏小雨声音几乎听不见。
林苟闭上眼睛。他今年才十九。在矿洞触发龟甲前,他还是个相貌普通的杂役弟子,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现在,他成了个看起来能当爷爷的老头。
牛车又颠了一下,他感到浑身骨头都在**。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怀里还揣着那块龟甲。隔着衣服,甲片传来微弱的暖意,像在提醒他这一切的代价。
车队突然停下了。
前面传来骚动,有人在高喊:“魔尸!前面有魔尸!”
人群顿时炸开锅。女人尖叫,孩子大哭,男人们慌乱地举起手里的农具。林苟挣扎着坐起来,看向前方——土路转弯处,七八只魔尸从林子里钻出来,正朝着车队扑来。
那些魔尸穿着农民的粗布衣服,应该是附近村落的百姓变的。它们动作比矿洞里那些更僵硬,但数量摆在那里。
护卫队冲了上去。锄头、柴刀砍在魔尸身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一个青年一锄头砸碎了一只魔尸的脑袋,黑稠的液体喷了他一脸。他还没来得及擦脸,旁边另一只就扑上来咬住了他的脖子。
惨叫声响起。
车队彻底乱了。有人调头往回跑,有人往路边的林子里钻,还有几个老人瘫在地上站不起来。苏小雨跳下牛车,从怀里掏出个小药瓶,往冲过来的魔尸脸上洒去——是驱虫粉,魔尸被呛得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扑来。
林苟攥紧了怀里的龟甲。
他不想再用这东西。再触发一次,他可能直接老死。但眼看一只魔尸已经扑向旁边那辆载着孩子的板车……
龟甲开始发烫。
这次不是剧烈的灼热,而是温和的暖流。金色的符文从甲片表面浮现,但没有形成完整的光罩,而是化作几道细小的流光,钻进了林苟身体里。
他感到一股力量从四肢百骸涌出来——不是他熟悉的灵力,而是更原始的生命力。皱纹稍微舒展了些,干枯的皮肤恢复了少许弹性,甚至连白发都转黑了几根。
但这股力量来得快去得也快。林苟明白,这是龟甲在“预支”他仅存的寿元,给他短暂的行动能力。
他翻身跳下牛车——动作比预想的敏捷,虽然关节还在疼,但至少能动了。苏小雨看见他,眼睛一亮:“前辈!”
林苟没理她,径直冲向那只扑向孩子的魔尸。他手里没有武器,只能抓起路边的石头,狠狠砸向魔尸的后脑。
砰!
石头嵌了进去。魔尸摇晃着转身,灰白的眼睛盯着林苟。林苟侧身躲过它的扑击,脚下一绊,魔尸摔倒在地。他扑上去,用膝盖压住魔尸的后背,双手抓住那块嵌进后脑的石头,用力一拧。
咔啦。
魔尸不动了。
林苟喘着粗气站起来,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那一下,他爆发出的力量远超平时的自己。但代价是,他感觉身体深处又被掏空了一块。
其他几只魔尸陆续被护卫队解决。战斗结束后,地上躺着五具魔尸和三具护卫的尸体。活下来的人默默收拾残局,把尸体拖到路边草草掩埋,然后重新整队出发。
没有人欢呼胜利,只有死一般的沉默。
镇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男人,穿着打补丁的长衫。他走到林苟面前,深深作揖:“多谢仙师出手。若无仙师,那车孩子……”
“我不是仙师。”林苟打断他,“只是个路过的。”
镇长苦笑:“仙师不必自谦。您昏迷时周身灵气环绕,苏姑娘也说您是青云宗的高人。如今世道大乱,魔尸遍地,我们这些凡人……”他顿了顿,声音发涩,“只求仙师能护佑车队抵达落霞城。到了那里,自有朝廷和仙门接管。”
林苟看着镇长身后的车队。几百号人,老弱妇孺占了七成,粮食只够吃五天,而到落霞城至少要走半个月。
“我护不住所有人。”他说的是实话。
“但多一人,就多一分希望。”镇长又作了一揖,转身去安排伤员了。
车队继续上路。
林苟没有再坐牛车,而是跟着步行。苏小雨跟在他身边,时不时偷看他一眼。走了约莫二里地,她才小声开口:“前辈,您刚才……用了秘法?”
“嗯。”
“损耗大吗?”
林苟没回答。他感觉那股短暂的力量正在迅速消退,衰老感重新席卷全身。他现在的状态,就像一根被烧到尽头的蜡烛,强行拨亮了一下,但很快会熄灭得更彻底。
傍晚时分,车队在一片开阔地停下过夜。
护卫队用车辆围成简易的营地,在营地中央升起几堆篝火。人们围着火堆,沉默地啃着干粮。林苟坐在最外围的篝火边,苏小雨端了碗稀粥给他。
“前辈,吃点东西。”
粥很稀,米粒可数,但热气腾腾。林苟接过来,慢慢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稍微驱散了些寒意。
“你为什么不走?”他突然问。
苏小雨一愣:“走?去哪里?”
“你是修士,虽然修为不高,但一个人逃命总比跟着车队快。”林苟说,“这些人会拖累你。”
苏小雨低下头,用树枝拨弄着火堆:“我是医修。师父教我的第一课就是‘见死不救,枉为人’。况且……”她声音更低了,“况且前辈您也需要人照顾。”
林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夜深了,大部分人都蜷在车底下或草堆里睡了。林苟靠着一辆牛车的车轮,盯着跳跃的篝火。怀里的龟甲安静地贴着胸口,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他想起矿洞里的刘管事,想起河床里那六只魔尸,想起今天被他砸碎脑袋的那个农民变成的怪物。这世道,到底怎么了?
远处传来狼嚎,但很快被更近处的怪异嘶吼掩盖。守夜的护卫紧张地握紧了手里的武器。林苟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他知道,明天只会更艰难。
第二天天刚亮,车队就出发了。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前方探路的人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脸色煞白:“镇长!前面……前面过不去了!”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林苟挤到队伍前面,看向前方——
土路穿过一片狭窄的山谷,谷口被密密麻麻的魔尸堵死了。不是七八只,不是几十只,而是上百只。它们挤在一起,灰白的眼睛齐刷刷看向车队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共鸣。
“绕路!”镇长当机立断,“往南,走野地!”
车队调转方向,但速度太慢。魔尸群开始移动,像潮水一样涌来。护卫队试图阻挡,但一触即溃。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车队彻底散了。
林苟被慌乱的人群推搡着,差点摔倒。苏小雨拉住他:“前辈,这边!”
她拽着林苟往路边的一片石林跑。石林里怪石嶙峋,形成天然的迷宫。两人钻进石林深处,背靠着一块巨大的岩石喘息。
外面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林苟攥紧了龟甲。他知道,如果现在触发光罩,他可能撑不到光罩破碎就会老死。但不触发,等魔尸搜过来,也是死。
“前辈,”苏小雨突然说,“您走吧。一个人逃,还有希望。”
林苟看了她一眼。这姑娘脸上沾着灰土,眼睛却亮得吓人,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他摇摇头,从怀里掏出龟甲。暗金色的甲片在石林的阴影里泛着微光,那些符文像是活了过来,在表面缓慢游走。
“赌一把。”他哑声说,把龟甲按在胸口。
这次,他没有等待被动触发,而是主动将体内那点微弱的灵力——炼气一层,聊胜于无——灌注进去。
龟甲猛地一震。
金色的光从甲片上爆发,但这次没有形成完整的光罩,而是化作无数细密的金色丝线,以林苟为中心向四周扩散。丝线钻进岩石缝隙、缠绕石柱、在石林里织成一张巨大而隐蔽的网。
魔尸群涌进石林。
它们在石柱间穿行,灰白的眼睛扫视每一个角落。有几只从林苟和苏小雨藏身的岩石前经过,最近的一只甚至伸手摸了摸岩石表面,但它的手穿过了那些金色丝线,却什么都没感觉到。
林苟屏住呼吸。
他能“看见”那张金色的网——不是用眼睛,而是通过龟甲传来的感知。网上每一个节点都在微微颤动,反馈着魔尸的位置、移动方向、甚至攻击意图。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防御方式。不是硬扛,而是隐匿、误导、让敌人视而不见。
但消耗依然存在。林苟感到寿元在缓慢流逝,虽然比完整光罩慢得多,但持续不断。他估算了一下,以这个速度,他大概能撑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如果魔尸还没离开,他就会暴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石林外的惨叫声渐渐平息,魔尸开始聚集,它们似乎失去了目标,在石林里漫无目的地游荡。有几只为了一块碎肉打起来,互相撕咬,黑稠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
林苟靠坐在岩石上,眼睛半闭。他在维持金色丝线的同时,也在感知龟甲传来的更多信息——那些符文不只是装饰,它们像一套复杂的说明书,正在他脑海里缓缓展开。
原来这龟甲有七种防御模式,他之前触发的是最笨拙也最耗能的“绝对壁垒”。而现在这种“灵龟遁影”,才是正确的低消耗用法。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
一个时辰快到了。林苟感到意识开始模糊,金色丝线开始变得不稳定。就在这时,石林外的魔尸群突然骚动起来——远处传来马蹄声,还有整齐的脚步声。
“是军队!”苏小雨压低声音,透着惊喜。
一支约莫两百人的骑兵队出现在石林外,他们穿着制式的皮甲,手持长矛,马匹的蹄子上裹着破魔符。领队的将领一声令下,骑兵队如利箭般冲进魔尸群。
长矛刺穿头颅,马蹄践踏身躯。魔尸虽然凶悍,但在训练有素的军队面前节节败退。不到半柱香时间,上百只魔尸被清理干净。
林苟收回了金色丝线。
龟甲恢复平静,但林苟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苏小雨搀扶着他走出石林,迎面遇上那支骑兵队的将领。
将领是个三十来岁的精悍汉子,他打量了林苟一眼——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虚弱不堪的老头——又看向苏小雨:“你们是平安镇的幸存者?”
“是。”苏小雨说,“多谢将军相救。”
“本将奉落霞城守之命,沿途接应难民。”将领挥挥手,几个士兵牵来两匹马,“上马吧,天黑前要赶到下一个营地。”
林苟被扶上马背,苏小雨坐在他身后扶着他。骑兵队护送着幸存下来的几十个难民,朝着西边继续前进。
马背上,林苟回头看了一眼石林。那些魔尸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黑血渗进泥土。更远处,平安镇的方向依然冒着黑烟。
他摸了摸怀里的龟甲,又摸了摸自己花白的头发。
逃出来了。
但接下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