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的手指死死掐进林苟的大腿肉里,指甲隔着粗布裤子抠得生疼。林苟想抽腿,但她抱得太紧,整个人像藤蔓一样缠上来。
“前辈!它们追来了!”女子声音里带着哭腔,回头看向树林深处。
林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三只魔尸已经冲出树林,灰白的眼睛锁定了他们。和矿洞里那些杂役变成的魔尸不同,这三只穿着残破的修士袍——两个外门弟子,还有一个居然是执法队的制式黑袍,胸口还挂着半块碎裂的身份玉牌。
黑袍那只速度最快,四肢着地的爬行姿势异常协调,眨眼间就冲到了十丈内。
林苟头皮发麻。他想推开女子,但她抱得更紧了,整个人缩在他腿后发抖。眼看魔尸扑到五丈距离,林苟咬牙从怀里掏出那截包裹,扯开布条露出龟甲。
他不知道怎么主动催动这东西,只能攥着龟甲,脑子里拼命想:“护罩!像刚才那样!”
魔尸扑到三丈。
女子尖叫着闭上眼睛。
林苟感到怀里的龟甲突然发烫——和河床里那次一模一样,但烫得更快更猛。金色符文从甲片表面浮现,化作流光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全身,然后在两人周围轰然展开。
十米直径的龟壳状虚影凭空出现,将林苟和女子完全笼罩在内。
砰!
黑袍魔尸一头撞在光罩上,被弹得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另外两只也紧随其后撞上来,爪子、牙齿疯狂撕咬光罩表面。
金色光罩纹丝不动。
林苟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不是灵力,而是更深层的、与生俱来的东西。他颤抖着抬手摸向鬓角,手指触到的不再只是一缕白发,而是整整一片,从鬓角延伸到后脑。
女子终于松开了他的腿,怔怔地看着周围的金色光罩,又看向林苟手里那块发光的龟甲,最后目光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
“前辈……”她声音发颤,“您、您在燃烧寿元救我?”
林苟没力气回答。他靠在光罩内壁上,看着外面那三只魔尸。它们不知疲倦,一次又一次扑上来,爪子抓挠的刺耳声音在光罩表面回荡。黑袍那只最凶,它甚至试图用头撞,每次撞击都让光罩泛起更密集的涟漪。
但光罩始终稳固。
“能撑多久?”女子小声问,她稍微恢复了镇定,但脸色依然苍白。
林苟摇摇头。他自己都不知道。河床那次大概持续了半个时辰,但当时只有六只低阶魔尸,现在这三只明显更强,尤其是黑袍那只,每次撞击的力道都大得吓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升到头顶,又渐渐西斜。光罩外的魔尸还在攻击,它们的爪子磨秃了,牙齿崩断了,就用身体撞。黑袍那只的左臂已经扭曲变形,但它毫不在意。
林苟感到虚弱感越来越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出现了几道细微的皱纹,像老了十岁。而鬓角的白发已经蔓延到额头,他不用摸都能感觉到那片区域的发丝变得干枯脆弱。
女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颗淡绿色的丹药递过来:“前辈,这是回春丹,虽然治不了寿元损耗,但能补充些元气。”
林苟犹豫了一下,接过丹药吞下。一股温润的药力在体内化开,虚弱感稍微减轻了些,但那种生命被抽离的感觉依然清晰。
“你叫什么?”他哑着嗓子问,这是两人被困半天来第一次正式对话。
“苏小雨。”女子小声说,“青云宗外门医堂弟子。昨晚魔尸爆发时,我和几位师兄师姐在药田值夜,他们……他们都……”
她眼圈又红了。
林苟沉默。他想说“节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哪有资格安慰别人。
夜幕降临。
魔尸的攻击在夜晚变得更加疯狂。它们的眼睛在黑暗里泛着灰白的光,像鬼火一样贴在光罩外。撞击声、抓挠声、低吼声混在一起,成了折磨神经的噪音。
林苟缩在光罩角落里,眼皮沉重。他不敢睡,怕一觉醒来光罩就破了,或者自己直接老死在这里。苏小雨也睡不着,她抱着膝盖坐在离林苟三尺远的地方,时不时偷看他一眼。
“前辈,”她突然开口,“您这防御法术……是上古传承吗?”
林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苏小雨自顾自说下去:“我在医堂的古籍里见过类似的记载。上古时期有‘玄龟一脉’,擅守御,据说修到极致可万法不侵。但这一脉早就失传了,连青云宗的藏经阁都只有只言片语的记载。”
林苟心里一动。他想起龟甲背面那幅“龟负山”的图案。
“玄龟一脉,有什么特征?”他装作随意地问。
“特征……”苏小雨想了想,“古籍上说,他们的防御法术会显化龟壳虚影,而且……而且好像确实会消耗寿元。但那是主动施展的禁术,前辈您这个明显是法宝触发,不应该……”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眼睛盯着林苟手里的龟甲。
林苟把龟甲往怀里收了收。
后半夜,林苟实在撑不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里他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拄着拐杖在矿洞里挖矿,挖出来的不是赤铁矿,而是一块块暗金色的龟甲碎片。
他惊醒时天已经蒙蒙亮。
光罩还在,但明显黯淡了许多。原本凝实的金色虚影现在变得半透明,能清晰地看见外面那三只魔尸——它们也疲惫了,攻击频率慢了下来,但依然执着。
林苟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松弛了些,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他估算了一下,从昨天中午到现在,至少过去了十二个时辰。
“前辈,您醒了。”苏小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一直没睡,眼睛里布满血丝,“光罩……好像变弱了。”
林苟点点头。他感觉得到,龟甲还在持续抽取他的寿元,只是速度慢了些。但如果魔尸不离开,这样耗下去,他迟早会被抽干。
“我们得想办法。”苏小雨咬牙道,“不能一直困在这里。前辈,您这法宝……能移动吗?”
林苟愣住了。他从来没试过。
他撑着光罩内壁站起来,试探性地往前迈了一步。光罩随着他移动,在地面上平移了三尺。外面的魔尸立刻跟上,爪子抓在移动的光罩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可以移动!”苏小雨眼睛亮了,“前辈,我们慢慢往西边走。五十里外有个平安镇,那里有城墙,还有凡人军队驻守,应该能挡住这些怪物。”
林苟看着光罩外那三只魔尸。移动光罩的消耗明显更大,就这么平移三尺,他就感觉又老了一点。五十里?他可能走不到十里就会变成一具干尸。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跟紧我。”林苟哑声说,攥紧龟甲,开始朝西边迈步。
光罩缓缓移动,像个巨大的金色龟壳在荒林里平移。魔尸紧紧贴着光罩外壁,跟着移动。林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沉重。苏小雨跟在他身后半步,手虚扶着他的胳膊——不是搀扶,而是随时准备在他倒下时拉住他。
走了约莫半里路,林苟已经汗如雨下。他感到心脏跳得又快又乱,眼前阵阵发黑。光罩的亮度又降了一截,现在薄得像层金色的纱。
“前辈,休息一下。”苏小雨担忧地说。
林苟摇摇头。他怕一停下就再也走不动了。但身体不听话,又走了十几步,他终于腿一软跪倒在地。光罩剧烈闪烁,差点溃散。
就在这瞬间,黑袍魔尸抓住了机会。它蓄力一跃,用扭曲的身体狠狠撞在光罩最薄弱的位置。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响起。光罩表面出现了一道头发丝细的裂纹。
苏小雨脸色煞白。
林苟咬牙,把龟甲死死按在胸口。更多的金色符文从甲片上涌出,裂纹被迅速修补,但代价是他鬓角的头发又白了一片,这次直接蔓延到了头顶。
他踉跄着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荒林里没有路,只有密集的树木和灌木。光罩移动时会撞断细小的树枝,在地上犁出一道浅沟。这动静引来了更多的魔尸——从林子里陆续钻出七八只,加入追击的队伍。现在有超过十只魔尸围在光罩外,疯狂攻击。
林苟感到绝望。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倒下时,前方突然传来水流声。
“是河!”苏小雨惊喜地喊道,“过了这条河,再走五里就是平安镇外围的农田!”
林苟精神一振,咬牙加快了脚步——如果能称为“加快”的话,实际上只是从每一步三息变成两步半。
河水不宽,约莫三丈,但水流湍急。林苟走到河边时犹豫了——光罩能下水吗?如果下水后光罩失效,他们会被淹死,或者被魔尸在水里撕碎。
但身后的魔尸越聚越多,已经超过二十只。光罩在持续攻击下摇摇欲坠。
“赌一把。”林苟哑声说,抬脚踏进河里。
河水淹到小腿时,光罩依然存在,只是在水面下显出一道金色的半球轮廓。林苟松了口气,继续往对岸走。水流冲击着光罩,让移动更加困难,但也冲散了一部分魔尸——那些低阶魔尸似乎怕水,在河边徘徊不敢下。
只有黑袍那只和另外两只最强的跟了下来。
河水越来越深,淹到胸口时,林苟必须仰头才能呼吸。苏小雨个子矮些,已经需要踮脚。光罩在水下形成一个气泡般的空间,让他们不至于窒息,但移动变得更加缓慢。
黑袍魔尸在水里动作僵硬,但它依然执着地追着,爪子扒着河底的淤泥往前爬。
终于,他们到了对岸。
林苟几乎是爬上岸的。光罩离开水面后迅速恢复稳定,但林苟已经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瘫在岸边,看着对岸那些不敢下水的魔尸,又看看河里那三只正在艰难爬上岸的家伙。
“前辈,起来。”苏小雨用力拽他,“不能停在这里。”
林苟被她硬拖着站起来。他看了一眼西边——透过树林的缝隙,能看见远处有农田的轮廓,更远的地方似乎有城墙的影子。
还有五里。
他攥紧龟甲,拖着沉重的脚步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
身后的魔尸陆续爬上岸,重新围上来。光罩越来越暗,金色虚影淡得几乎看不见。林苟感到生命在迅速流逝,他现在看起来至少老了三十岁,头发全白,脸上布满皱纹。
终于,在太阳第三次升起时,他们走出了荒林。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农田,田埂上站着几个拿着锄头的农夫。那些农夫看见移动的金色光罩和外面那二十多只魔尸,吓得扔掉锄头就跑,边跑边喊:“妖怪!妖怪来了!”
更远处,平安镇的城墙轮廓清晰可见。
林苟看到了希望,也感到了极限。他眼前一黑,向前扑倒。
光罩在落地的瞬间破碎,化作无数金色光点消散在空气里。
围上来的魔尸愣了一下,随即发出兴奋的嘶吼,扑向倒在地上的两人。
就在第一只魔尸的爪子即将碰到林苟后背时,镇墙上突然响起号角声。数十支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冲在最前面几只魔尸的头颅。
“放箭!”有人在高喊。
箭雨接连落下,魔尸接二连三倒地。黑袍魔尸最凶悍,顶着箭矢继续往前冲,但一支裹着符文的破魔箭射穿了它的眉心,它僵在原地,缓缓倒下。
林苟在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景象是镇门打开,一群人举着火把和武器冲出来。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