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苟在荒林里跌跌撞撞跑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肺部火辣辣地疼,腿软得再也抬不起来,才一头栽进一片灌木丛。
他趴在腐叶堆里大口喘气,耳朵竖着听周围的动静。除了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惨叫声,暂时没有那种窸窸窣窣的爬行声。他小心翼翼地撑起身,从灌木缝隙往外看。
暮色已经彻底吞没了天光,林子里黑得很快。远处青云宗方向还偶尔亮起法术的光爆,像夏夜短暂的闪电,每一次亮起都映出山门那边混乱的影子。林苟缩回灌木深处,背靠着树干坐下,这才感觉到怀里有东西硌着胸口。
他掏出来,是矿洞里捡到的那块龟甲。
借着最后的天光,他仔细打量这块东西。暗金色的甲片约莫巴掌大,边缘有不规则的破损,像是从更大的龟甲上碎裂下来的。表面那些符文细如发丝,手指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感,但奇怪的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符文都好像在缓慢流动——就像活水在沟渠里打转。
林苟用袖子擦了擦龟甲表面的尘土。指尖触碰到某个复杂符文时,甲片突然轻微地发热,那些纹路亮起了一瞬,暗金色的流光在纹路里游走,随即熄灭。
“法宝?”林苟脑子里冒出这个词,随即又自己摇头。
青云宗的杂役弟子连最低阶的法器都没摸过,但他听那些外门师兄闲聊时说过,真正的法宝需要灵力催动,有移山填海之威。而他只是炼气一层的修为,体内那点微弱灵力连张最基础的火符都点不着,怎么可能催动法宝?
可刚才那瞬间的光……
他犹豫着,将龟甲翻过来。背面是平整的,刻着一幅简略的图案:一只龟伏在山上,山下面是波浪。图案角落里还有几个更小的古字,林苟辨认了半天,只勉强认出其中一个像是“负”字。
“玄龟负山?”他喃喃自语,想起曾经在杂役院的旧书堆里翻到过一本破烂的《异兽志》,里面好像提过这种说法。
咕噜——
肚子叫了起来。林苟这才想起自己从午后就水米未进。他收起龟甲,扒开灌木往外看。林子深处黑黢黢的,不知道藏着什么。但往青云宗方向走是死路,矿洞更不可能回去,眼下只能继续往荒林深处走,看能不能找到野果或者溪流。
他猫着腰钻出灌木,选了棵最粗的树做参照物,开始朝着与青云宗相反的方向移动。每走十几步就停下来听动静,手指一直按在怀里那块龟甲上——说不出为什么,这东西让他莫名觉得心安。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林子里彻底黑了。
林苟摸黑前进,脚下一滑,整个人滚下一段陡坡。他蜷起身护住头脸,滚到底时后背撞在什么硬物上,疼得龇牙咧嘴。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摸索着爬起来,发现自己是摔进了一条干涸的河床里。
河床不深,两侧是裸露的岩壁。林苟正想往上爬,耳朵突然捕捉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
是那种熟悉的、四肢着地的爬行声,从河床上游方向传来,而且不止一处。林苟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贴着岩壁往上游看——黑暗里,几点灰白色的微光在晃动,那是魔尸的眼睛。
三只。
它们正顺着河床往下游来,爬行的动作有些僵硬,但速度不慢。林苟估算了一下距离,最多二十息就会到他这里。
他转身想往下游跑,但脚刚迈出去就顿住了。下游方向,更深的黑暗里,也亮起了几对灰白的光点。
被包抄了。
林苟背靠着岩壁,手指在怀里死死攥住龟甲。汗水从额头滑进眼睛,刺痛让视线有些模糊。他看见上游那三只已经进入十丈范围,能看清它们破烂的灰袍和歪斜的脑袋。其中一只的脖子几乎断掉,脑袋耷拉在肩膀上,随着爬行一晃一晃。
下游的也在逼近。
林苟的目光扫过河床两侧的岩壁。左侧有一段坍塌形成的凹陷,大约能容一个人蜷缩进去。他冲过去,手脚并用地往凹陷里挤。岩壁粗糙,刮破了手掌和膝盖,但他顾不上疼。
刚挤进凹陷深处,那六只魔尸已经到了。
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围在凹陷口外,灰白的眼睛盯着黑暗里的林苟,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那声音像饿极了的野兽在打量陷阱里的猎物。
林苟缩在凹陷最深处,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岩石。凹陷入口宽约三尺,高不过五尺,勉强能挡住魔尸的正面扑击,但如果它们从两侧……
一只魔尸试探性地把爪子伸进来。
林苟抓起河床里的石块砸过去。石块砸在那只爪子上,发出骨头断裂的脆响,但魔尸只是缩回爪子,歪头看了看自己变形的手指,又继续伸进来。
更多的爪子从入口两侧探入。
林苟能闻到那股腐臭味越来越浓。他退无可退,岩壁抵着脊梁,粗糙的石面硌得生疼。绝望像冰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胸腔。他闭上眼睛,右手攥着龟甲按在胸口,左手胡乱地在岩壁上摸索,希望能摸到一块尖利的石头。
就在第一只魔尸把半个身子挤进凹陷的瞬间,林苟感到怀里的龟甲突然滚烫。
不是之前那种温热的暖意,而是真正的烫,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他本能地想松手,但手指却像粘在了甲片上。与此同时,那些细密的符文从龟甲表面浮现出来,化作金色的流光,顺着他的手臂蔓延。
金色的光从他怀里迸发,瞬间充满了整个凹陷。
扑进来的魔尸被金光弹飞出去,撞在河床对面的岩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林苟低头看自己——金色的光芒在他周围交织,形成一个虚化的龟壳状护罩,正好把凹陷入口完全封住。
护罩半透明,能看见外面那六只魔尸正疯狂地扑上来撕咬、抓挠。它们的爪子划在光罩上,溅起一圈圈涟漪般的金色波纹,但光罩纹丝不动。
林苟瘫坐在地上,张大嘴巴看着这景象。
光罩持续了约莫十息,开始轻微闪烁。林苟感到一阵虚弱从身体深处涌上来,不是灵力耗尽的那种空虚——他本来也没多少灵力——而是更本质的疲惫,像有什么东西被从骨头里抽走。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指尖触到鬓角时,他愣住了。原本乌黑的发丝里,有一缕明显变白了,在金色光罩的映照下格外刺眼。
“寿元……”林苟脑子里冒出这个词,手脚冰凉。
他听外门师兄说过,有些邪门的禁术会以燃烧寿元为代价。可这不是他自己施展的法术,是这块龟甲……
外面的魔尸还在疯狂攻击。它们不知疲倦,爪子磨断了就用牙咬,牙齿崩了就继续撞。光罩在持续的攻击下微微震颤,但始终没有破碎。林苟蜷缩在光罩中心,眼睁睁看着那六张扭曲的脸在金色屏障外挤压变形,灰白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时间一点点流逝。
林苟不知道这光罩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被抽走了多少寿元。他只能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数到第一千两百下时,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
第一缕晨光透过树林的缝隙,照进河床。
那些魔尸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它们齐齐抬头看向天空,灰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晨光越来越亮,魔尸们开始后退,喉咙里发出不甘的低吼。它们放弃攻击,转身朝着河床上游爬去,很快消失在岩壁的阴影里。
光罩在魔尸离开的瞬间熄灭。
金色的符文如退潮般缩回龟甲,甲片恢复成暗沉的古旧模样,温度也降了下来,只剩一丝微弱的暖意。林苟瘫在凹陷里,浑身被冷汗浸透。他抬手又摸了摸鬓角那缕白发,指尖在颤抖。
天亮了。
他花了半柱香时间才积攒够力气爬出凹陷。河床里散落着魔尸崩断的指甲和牙齿,还有几片撕碎的灰袍布屑。林苟绕开那些东西,爬上河床,瘫在岸边喘气。
怀里的龟甲安静地贴着胸口。
林苟把它掏出来,盯着那些看似死寂的符文看了很久。最后,他撕下一截衣摆,把龟甲仔细包裹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能保命的东西。”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就是贵了点。”
太阳完全升起时,林苟挣扎着站起来。他辨认了一下方向——青云宗在东边,矿洞在北边,他现在要往西走,西边五十里外有个叫平安镇的凡人聚居地。
他迈开脚步,每一步都沉重。
走了没多远,前方树林里突然传来女子的呼救声,声音凄厉,越来越近。
林苟脚步一顿,第一反应是绕路。
但已经来不及了——一个穿着青色衣裙的女子从树后冲出来,一眼就看见了他,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死死抱住了他的大腿。
“前辈救我!”她抬起沾满泪痕的脸,“后面有、有怪物!”
林苟低头看着这个明显是修士的女子,又看向她冲出来的方向。树林深处,隐约有灰影在晃动。
他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