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苟在黑暗里数到第一千三百七十二只虚想的蚂蚁时,终于放弃了抵抗。
他蜷缩在矿道拐角的凹坑里,身下垫着半块发霉的草席,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青云宗杂役弟子每月要上缴三十斤赤铁矿,可这处矿脉早已贫瘠,他从天未亮挖到日头西斜,背篓里也才勉强铺了个底。
“再睡一刻钟……”他喃喃着,把矿镐抱在怀里当枕头。
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那是其他杂役还在卖力干活。林苟撇撇嘴——早三年进矿洞的张师兄说过,这矿脉深处早被宗门前辈采空了,现在挖的都是边角料。卖力有什么用?多挖三斤矿石,月底多发半块下品灵石,还不够买瓶最劣质的聚气散。
他翻了个身,矿道岩壁渗出的凉气贴着后背。
突然,一声惨叫撕裂了沉闷的空气。
不是那种被矿石砸到脚的痛呼,而是喉咙被什么东西扼住、从肺里硬挤出来的嘶嚎。林苟猛地睁眼,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耳朵捕捉到了更多声音:矿镐坠地的闷响、奔跑时碎石滚落的哗啦声、还有……咀嚼声?
他撑起身子,把耳朵贴到岩壁上。
“跑啊!它们疯了——”
“李师弟你干什么!松口!啊——!”
咀嚼声变得更密集了,像一群饿犬在分食骨头。林苟感到后背冒出冷汗,他摸索着抓住矿镐,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矿道深处有微弱的磷光苔藓,此刻那些绿莹莹的光斑正在晃动,映出奔跑交错的人影。
一个身影踉跄着冲进他所在的岔道。
是负责这片区域的刘管事。平日里总是挺着肚子、说话时唾沫星子能喷三尺远的刘管事,此刻左肩血肉模糊,整条手臂软软地垂着。他看到林苟,浑浊的眼睛里迸出光:“救……救我……”
林苟往凹坑里缩了缩。
“它们追来了!”刘管事扑过来,带血的右手抓向林苟的衣襟,“带我出去!我知道有条近路——”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从主矿道窜出。
林苟第一次看清了“它们”的样子。那是三个穿着杂役灰袍的人,或者说,曾经是人。现在他们眼睛泛着浑浊的灰白色,嘴角咧到耳根,牙齿又尖又长,正滴着混着口涎的血。其中一个林苟认识,是早上还跟他借过铲子的赵四。
赵四的脖子歪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却不妨碍他扑向刘管事。
“别过来!”刘管事挥舞着完好的右手,一道微弱的火光从他掌心冒出——是最低阶的火球术,炼气二层修士的保命手段。火球砸在赵四胸口,烧穿了灰袍,露出底下发黑的皮肤。赵四只是顿了顿,继续扑上。
另外两只从两侧包抄。
刘管事被按倒在地时,眼睛还死死盯着林苟的方向。他的喉咙被咬穿,血喷在岩壁上,发出“滋滋”的轻响。那三只东西埋头啃食,脊椎折断的脆响在矿道里回荡。
林苟的腿在发抖。
他一点点往后挪,草席摩擦地面的窸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其中一只还是抬起了头——是王麻子,半个脸颊已经被矿石划烂,露出白森森的颧骨。灰白色的瞳孔锁定了林苟。
跑!
这个念头炸开的瞬间,林苟已经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他扔掉了矿镐,那玩意儿太沉。背后的咀嚼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四肢着地、快速爬行的窸窣声,像一群巨大的虫子。
矿道在他眼前扭曲成无数岔路。林苟根本不记得来时的路,他只是朝着更黑、更窄的地方钻。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铁锈味,但他不敢停。身后那窸窣声越来越近,他甚至能闻到那股混合着血腥和腐臭的气味。
前面是个死胡同。
废弃的勘探坑道,三丈深,底部堆着当年留下的朽木支架。林苟冲进去的瞬间就后悔了,但转身已经来不及——三道身影堵住了唯一的出口,慢慢爬进来,灰白的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微光。
林苟背贴着岩壁,手指抠进石缝。汗水流进眼睛,刺痛让他稍微清醒了点。他看见坑道左侧有一堆塌方的碎石,也许能爬上去?可那些碎石松动着,稍一用力就会滚落。
赵四——或者说曾经是赵四的东西——率先扑过来。
林苟下意识蹲身翻滚,腐臭的指尖擦过后颈。他抓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狠狠砸向最近的那颗脑袋。“砰”的一声闷响,石头嵌进了王麻子的额骨,黑稠的液体流出来。王麻子只是晃了晃,继续扑来。
另外两只从两侧包抄。
林苟被逼到角落,后背抵着冰冷的岩壁。三张咧到耳根的嘴同时凑近,他能看见牙齿缝里碎肉和布屑。绝望像冰水灌进胸腔,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早知道今天就不偷懒了,至少该把东边那个矿镐也带上……
“吼——!”
不是来自面前,而是从矿道深处传来,带着某种原始的震荡。整个坑道都在颤抖,岩壁簌簌落下尘土。那三只东西同时顿住,灰白的眼睛转向出口方向,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咕噜声。
更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苟透过三只怪物间的缝隙,看见主矿道深处亮起了两点猩红的光。那光有灯笼大小,正缓缓逼近。堵在出口的三只“魔尸”——林苟脑子里莫名冒出这个词——开始后退,它们蜷缩起身体,发出幼犬般的呜咽。
猩红光点的主人显出身形。
那是一具庞大的、勉强保持着人形的躯体,高度几乎顶到矿道顶部。它的皮肤是暗紫色的,上面布满皲裂的纹路,裂缝里流淌着熔岩般的橙红微光。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颅——没有五官,只有两个凹陷的眼窝,里面燃烧着那两团猩红。
林苟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恨不得停下。
巨型魔尸经过废弃坑道时,微微侧了侧“头”。猩红的目光扫过角落里的林苟,停留了一瞬。林苟感到某种冰冷黏腻的东西爬过全身,像被浸在尸液里。但下一刻,那目光移开了,继续向前。
三只低阶魔尸匍匐在地,等巨型魔尸走远后,才瑟瑟发抖地爬起来。它们似乎失去了捕食的兴致,摇摇晃晃地跟着猩红光点的方向离去。
坑道里重归死寂。
林苟瘫坐在地上,过了足足半炷香时间,才开始重新控制自己的呼吸。他小心地爬到出口,探头看向主矿道——远处还隐约传来咀嚼和坍塌的声响,但至少这一段是空的。
他必须离开矿洞,现在。
林苟贴着岩壁挪动,每一步都先探出脚尖试过才敢落脚。沿途他看见了更多残骸:半截身子卡在矿车里的、头颅滚到角落还在瞪着眼睛的、甚至有一具被啃得只剩下骨架,但灰袍的碎片还挂在肋骨上。
磷光苔藓的绿晕染在这些残骸上,把整个矿道变成了地狱的画廊。
前方就是通往地面的主斜坡道。林苟正要加快脚步,脚下突然踩到了什么硬物。他低头,在碎矿石堆里,看见了一块巴掌大的龟甲。
不是普通龟甲。它呈暗金色,表面布满细密复杂的符文,那些纹路在苔藓微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流彩。林苟本想绕开,但鬼使神差地,他弯腰捡了起来。
龟甲入手温润,像活物的体温。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符文的瞬间,矿道深处再次传来嘶吼——不是一只,而是一群。密密麻麻的爬行声如潮水般涌来。
林苟把龟甲往怀里一塞,连滚带爬地冲向斜坡。
阳光从洞口洒下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扑出矿洞,在碎石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外面是傍晚时分,天边挂着火烧云,本该是收工回杂役院的时候。
但林苟看见,远处山坡上,几个踉跄的身影正在扑倒奔逃的杂役。
更远的地方,青云宗外门的方向,升起了三道求援的焰火。赤红的焰光在暮色里炸开,像三朵血花。
林苟爬起来,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后山的荒林——发足狂奔。
怀里的龟甲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衣料传来稳定的暖意,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