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嘀嗒……”
声音并不一样,但那种近似水滴回响的节奏,夙夜自认不会记错。
难道附近就藏着一个符合“特殊脑液”条件的大头兽化者?
他转头扫视,目光很快落在房梁二层的角落,那里蜷着一团难以区分面目的大头兽化者。与之前那个自娱自乐、神情纯真如小女孩的同类不同,这一只显得格外沉默,几乎将自己埋进了阴影里。
可它还是被发现了。
“嗨!”
夙夜试探着唤了一声。
那团身影表面顿时泛起一阵不规律的颤动,像是受了惊。
明明该像之前那位一样,五官溶解、听觉尽失才对。但艾德琳不也是顶着同样肿胀如水的脑袋,却仍能与人交谈么?单从外表,夙夜实在难以判断它们究竟还能否听见声音。
“你有没有听过……大海回荡时的奇妙?”
静默片刻,大头兽化者竟主动开口。也许是因为夙夜不曾伤害它,不像那些身穿白袍的教会研究员。
“我大概无缘听见。”夙夜答道。
若听见那声音的代价是变成眼前这般模样,他宁愿此生都不去听。
“像风暴,又像骤雨,可有时候轻柔得像滴水……它在我的身体深处吼叫着,快要涌上来,冲出头顶。但落下时,又温柔得像一颗小水珠。”
大头兽化者低声描述着回响,那声音在它颅内震荡,令她沉迷忘却痛苦。
或许,所谓“回响”的真身,就是那些在其体内晃动的、温热的脓血吧。
或许是意识到无法与夙夜分享这份独特的体验,大头兽化者不再开口,独自沉入脑海中的风暴里。
望着重归沉默的它,夙夜忽然心生疑惑:为何这些头部异变的兽化者,竟还能保有如此清晰的理智?
从外表看,它们的异化程度比研究大楼中层的兽化者更深,比亚楠街道上游荡的那些更为扭曲。即便是猎人噩梦中那些古老的存在,与眼前这些相比,恐怕也只能称作寻常。
或许在漫长的试错中,治愈教会终于找到了某种能够保留理智的方式?
毕竟总有些人并不那么在意外表的异变,对他们而言,守住“自我”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再能克服形体的兽化,那几乎可以说,他们已成功攻克了血疗最深层的诅咒。
回头想来,无论是之前的小女孩,还是眼前这团沉默的兽化者,都曾提起脑海深处那如同深海回响般的声音。夙夜忽然记起,自己曾经获得的卡莱尔符文中,确实有诸如「深海」、「湖泊」一类的印记,它们的作用是使人远离疯狂。
这恐怕……并非巧合。
大海,或者说,巨量的水——仿佛一道屏障,能够抵御那些来自深空彼岸的古老存在。
海洋是地球生命的孕育之所,这或许是这位“母亲”给予那些试图步入星空、走向成熟的孩子……最后一份无声的庇护。
可是,别说早已掌握「深海」、「伟大湖泊」这类符文的夙夜,即便是更早期的猎人们,也未能凭借这些卡莱尔符文真正抵御兽化。他们中的许多,最终反而沦为比普通兽化者更加扭曲恐怖的存在。
说到底,符文所展现的效果,恐怕还远不如眼前这些兽化者所抵达的“境界”。
“算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夙夜感觉自己已如抽丝剥茧般接近真相,只差最后几步。可四周弥漫的浓雾让他无法辨明方向,更看不清前方等待的究竟是终点,还是更深沉的渊薮。
眼下,还是先取得艾德琳所需的“脑液”再说。
若治愈教会真的在此项研究上取得了关键突破,大楼内的记录必定会留下痕迹。之后有空时,他定要再仔细翻找一遍。
夙夜握紧螺纹手杖,遵从内心先道了一声歉,随即不再犹豫,杖尖径直刺入那层柔软而坚韧的皮膜。
第二份脑液,到手。
他在原地静立片刻,直到那具干瘪的躯体重新鼓胀、恢复生机,才暗暗松了口气。
倒不是杀害一个尚存理性的兽化者会令他愧疚——死在夙夜手中的兽化者早已不计其数。他只是需要确认,这份脑液……仍然符合“特殊”的要求。
他其实不懂如何辨别不同的大头兽化者,但艾德琳说过,那些特殊的大头兽化者拥有超乎寻常的生命力。
这一点,他已经亲自验证过了。
将盛着乳白色脑液的罐子收进怀里,夙夜这才有空仔细打量四周。
房梁第二层,是个极其特殊的结构。寻常建筑就算设计房梁,也不会做成双层。这种异常布局,显然是为了配合那座可升降的旋转楼梯。正因如此,这一层的梁架比下层简单许多,只需转头扫视一圈,便能将周围尽收眼底。
或许是因为少有人至,这里留下的痕迹多半并非人类所为,而是属于那些潜藏于阴影中的生物:老鼠的粪便、食腐乌鸦的羽毛,诸如此类。
而在房梁的尽头,一头巨大的食腐乌鸦正静静伏在那里。它面朝着落地窗,朝洒落的阳光微微扬起双翼,犹如一位坠入尘世的堕天使,姿态间竟透出几分宗教画般的肃穆与哀凉。
夙夜并不想惊动它。在这种地方贸然开战,绝非明智之举。然而,要返回第一层房梁,除了重新降下旋转楼梯,就只剩下一条路:从房梁尽头的边缘,跃向下一层梁架连接的平台。
这是最稳妥的选择。若直接跳向第一层房梁,风险太大,稍有不慎便会失足坠落。
行走在房梁上,需要的不仅是过人的胆量,更要有足够稳当的步伐。夙夜微微压低身形,以小跑般的节奏无声向前潜行。
可惜,即便他已经竭力放轻脚步,老旧的木梁仍不免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这已足够让听觉敏锐的生物察觉他的靠近。
那只食腐乌鸦实在太胖了。它试图调转身躯,动作却迟缓得像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
夙夜意识到行踪暴露,不再遮掩,脚下猛然发力前冲,右手倒持螺纹手杖,狠狠砸向食腐乌鸦臃肿的躯体。螺纹手杖贯穿了它肥硕的身躯,连同下方的木梁一并刺透,将其死死钉在原处。
食腐乌鸦发出凄厉的嘶鸣,双翼疯狂拍打,漆黑的羽毛如破碎的蒲公英般四散纷飞。鲜血顺着木梁向下滴落,腥臭的气息很快引来两只巨大的老鼠,它们在下方贪婪地舔舐着坠下的血滴。
夙夜猛地抽回螺纹手杖,顺势将串在杖上的食腐乌鸦甩飞出去——臃肿的身躯重重砸在下方那两只正疯狂舔舐血滴的巨鼠身上,既避免了它临死反扑,也借力卸去了威胁。
突如其来的坠击让两只巨鼠惊得几乎跳起。受惊的本能让它们扭头就咬,匕首般的门牙轻易刺穿羽毛,深深没入食腐乌鸦体内,连下方的骨头也应声碎裂。
纵使是垂死的食腐乌鸦,也绝非任人宰割之辈。它拼尽残存的力气,猛地扬起头颅,一喙凿穿了其中一只巨鼠的脑门。
可惜它早已重伤濒死,又被两只巨鼠死死咬住翅膀无法挣脱,这临死一击耗尽了最后一点生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迅速黯淡下去,彻底失去了光泽。
畜生就是畜生。另一只巨鼠丝毫没有为死去的同伴感到悲伤,反而大口啃咬食腐乌鸦的尸体,满心欢喜得享受着从天而降的美食。
夙夜冷眼注视着下方,枪口无声抬起,对准了这场厮杀的最后胜者。那头正埋头大快朵颐的巨鼠,浑然不觉自己也已成为他人枪口下的猎物。
稍作瞄准,扳机扣动。
清脆的枪声响彻梁间。巨鼠的眼瞳应声爆裂,水银子弹贯入颅内,瞬间夺走了它的生机。
危险清除,平台恢复了寂静。
夙夜从容跃下。数米的高度对他而言如履平地,落地时身形稳如磐石,连一丝晃动都未曾有。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持续不断地传来。夙夜在上面时就注意到了这个奇怪的兽化者。它扶着墙壁,用那臃肿硕大的头颅一次次撞向墙面,墙上早已溅满污浊的血迹。
看那架势,简直像是要把自己活活撞死。
撞得这么狠……
难道是无法忍受如今的模样,才一心求死?
可若真想死,从这儿跳下去不是更干脆么。
“仔细听,然后你也能听见。水的声音……”
大头兽化者一边用头撞墙,一边低声呢喃。
闻言,夙夜脸上掠过一丝无言。这么撞下去,脑浆怕是都要摇匀了,脑袋里可不就只剩水声了?
再说了,凭它现在这副模样,想听水声还不容易。随便晃两下脑袋,里面那包脓血也够哗啦作响了。
不过夙夜清楚,它所说的“水声”,多半与艾德琳或另外那两个不死的大头一样,指的是那种……深海般的回响。
这些兽化者如同渴血般,渴求着深海的回响。
或许,正是因为那份源于深海的低语,能让它们饱受折磨的灵魂获得短暂的安宁。
如果把脑液给它,它会不会也像艾德琳那样……平静下来?
这么想着,夙夜从怀中取出那份脑液,在它眼前轻轻晃了晃。
“你需要这个吗?一种特殊的……‘脑液’。据说,可以让你们听到深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