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获得脑液后心情难得明朗许多,又或是对久违能正常交流之人的眷恋,艾德琳难得地多说了几句。
“呵,或许我不该多嘴——但你应该也明白。血液虽好,可别贪心。他们常说‘警惕嗜血成性’。我觉得自己应当进到提醒你的义务,毕竟……我也曾是一名血之圣女。”
深知自己的血液对初次尝试者有着怎样的诱惑,艾德琳向夙夜发出了郑重的警告——她不愿见他沦为渴血的奴隶。
如果说普通兽化者的血液如同寡淡的白开水,那么血之圣女的血液,便似窖藏百年的美酒,对酒鬼散发着致命的醇香。
可悲的是,亚楠人个个嗜血如命。就连寻常酒水,也总要掺入血液、调成血红的鸡尾酒才肯入口。可以说,亚楠是一座无血不欢的城邦——这里的人,甚至比吸血鬼更渴求鲜血。
如此便不难想象,当年的亚楠人对“圣女之血”曾怀有怎样一种近乎癫狂的渴求。
正因如此,身为血之圣女的她,才会被长久囚禁于此不得自由,沦为一台可悲的产血机器。
若非身无长物,她也不会用自己的血液,作为付与旁人的酬劳。
夙夜没有打算饮用艾德琳的圣女之血——即便那份血液对他同样散发着致命的诱惑。何况,他没有受伤。即便受了伤,普通兽化者的血液提纯的精炼采血瓶的效力也足够了。
克制,是理性尚存的证明。
与其将她的血液当作珍馐一饮而尽,不如送往研究所,探明其中恢复精神的本质。或许有朝一日,能藉此合成恢复精神的药物。
“感谢你的馈赠与提醒,我必将铭记于心。只是关于共同服食脑液的提议……请恕我无法接受。”
作为**长于天府之国的他可以接受猪脑之类的美食。但人脑,任何稍有道德修养和医学常识的人,恐怕都无法下咽。
朊病毒早已教会了所有妄图食人的狂徒,什么叫做代价。
“很好,希望你能永远记住此刻的觉悟。”
艾德琳很高兴夙夜能够抵御鲜血的诱惑。即便在猎人中,能做到这一点的也并不多见。唯有那些心怀坚定信仰,或是早已看清自己道路的人,才能如此抵御近在咫尺的诱惑。
“如果不介意的话,今后也请继续为我带回‘脑液’。”
说完,艾德琳端坐在拘束椅上,阖上双眼,聆听起脑海中回荡的声音来。
对她而言,那阵和音能让她获得片刻安宁,暂时忘却自己此时丑陋的模样。
更多脑液?
夙夜想起了那个似乎杀不死的大头兽化者——它是由小女孩异变而来。既然知道它的位置,重新提取一份脑液倒也花不了太多时间。
可就像看穿了夙夜此刻的念头一般,闭着双眼的艾德琳忽然轻声补充:“对了,有件事忘了提醒你——重复使用同一份脑液是没有效果的。我需要从不同的兽化者身上提取的脑液。”
“明白了。我会尽量寻找符合条件的其他兽化者。”
尽管条件变得更加苛刻,意味着夙夜需要付出更多心力,但不必再去侵扰那位可怜的小女孩,反倒让他暗自松了口气。
说实话,艾德琳给出的报酬,其实并不足以让夙夜愿意为她带来第二份脑液。特殊品质的血液对他吸引力有限——除非是古神之血。
“你知道这座螺旋楼梯的机关在哪儿吗?我几乎翻遍了每一层,都没找到启动它的地方。”
夙夜一直对这楼梯的设计感到不解。如果只是为了把上下楼的路线弄得更复杂,似乎并不值得如此大费周章。说到底,这楼梯困住的更像是自己人——对外来的闯入者而言,无论是攀爬还是索降,避开它的方法都太多了。
“那你应该没有去过研究楼的顶层。机关就在上面。我眼睛还能看见的时候,见过教会的人上去启动它。”
艾德琳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加上她原本在教会中的地位,知道机关的位置并不奇怪。
只不过,即便知道机关在哪儿,对如今的她们来说,也并没有什么意义。
“顶层?可研究大楼的五层我已经去过了,难道我漏掉了什么暗门吗?”
夙夜难得感到一丝自我怀疑,他明明已经将那五层仔细搜查过好几遍了。
“不,还要更高一些。或许是我刚才描述得不够清楚——严格来说不是‘顶层’,而是‘最顶部’。那里算是阁楼,或者说,房梁结构之间的空间。”
艾德琳修正了自己的说法。她曾亲眼看见玛莉亚修女攀上去过。那些房梁对她来说太过狭窄,很不安全,所以她并未亲自上去过。
教会的这些人,倒真是不怕麻烦。
若是每次通行都得调整螺旋楼梯的结构,恐怕得专门安排一个人守在顶上操作才行。否则,机关还是设在随手能够到的地方更合理些。
他早已记不清自己在这栋研究大楼里上上下下跑了多少趟。幸好这里不像某些游戏场景那样,每次重走都会刷新怪物,否则他恐怕真要累到吐血。
先前在五楼的某个角落,夙夜其实留意到过通往房梁上方的竖梯。只是当时抬头望去,房梁之上空荡荡的,不像藏着什么的样子,他便没有攀上去查看。
如今看来,那的确是他的疏忽。
房梁之上竟比大楼的中层还要亮堂。一排排落地窗将阳光毫无保留地引入,把这片梁木区域照得通明透彻。在研究楼的某些楼层,夙夜还得时不时提起腰灯才能看清四周;可在这里,照明反而成了多余。
攀过七八米高的竖梯,他顺利踏上了房梁层。
一根根巨大的长方形梁柱,宽约七八十公分,说是窄一些的床板也不为过。它们纵横交错,彼此连接,在脚下织成一片“井”字般的结构。
然而,低头便是深近四十米的空旷大厅,两侧没有任何护栏遮挡——这的确不是常人敢轻易行走的地方。
有恐高症的人,或许一辈子也走不到对岸。即便明知摔下去也不会死,夙夜仍得深吸几口气,才敢迈出脚步。
他抬脚用力踩了踩梁木,确认结构依然稳固,这才放开步子向前走去。
没走出多远,就在房梁的中段看见一具身着教会黑袍的尸体——多半是曾经负责操纵旋转楼梯机关的人员。一团蠕动的黑影正趴伏在尸体上,似乎在啃食血肉。
走近些才看清,那团颤动的黑影竟是一团羽毛。那是一只翼展超过一米的乌鸦,不知是从哪个破洞飞进这大楼的。楼里的尸体多到把它喂得连飞都飞不起来了。
那只巨大的食腐乌鸦挡在了路中间。夙夜本想绕过去,可埋头啄食残骸的鸦鸟显然已经听见他的脚步声。它抬起头,一双血红的眼珠直直瞪了过来。
要说害怕,倒不至于。区区一只乌鸦,就算普通人遇上,最多也就是被抓伤几道口子,唯一需要担心的不过是伤口感染。不巧的是,眼下这地方实在不适合周旋打斗。
夙夜张开双臂,试图让自己显得更庞大,好吓退那只跃跃欲试的乌鸦。可这动作非但没能逼退那**,反倒像激怒了它——它猛地扬起双翼,扑腾着摆出了攻击的姿态。
它的反应异常强硬。一旦尝过人肉的滋味,这类**便不再畏惧人类,反而会将人列入自己的食谱。
食腐乌鸦在房梁间猛扑而来,过于臃肿的身躯使它的飞行姿态完全走了样——从翱翔天际的飞禽,退化成了只能扑腾几米的“走地鸡”。
可夙夜丝毫不敢让它近身。万一在这梁上被它撞下去,双方都得摔成一滩烂泥。
枪,永远是个好东西。
夙夜如西部牛仔般倏然拔枪、疾射,子弹精准地命中凌空扑来的食腐乌鸦,打得它羽毛四散。
飞扑的势头被子弹硬生生遏止。鸦背炸开一簇血花,展开的双翅猛地一僵,漆黑的羽毛大片脱落。它身躯一顿,重重砸在房梁上,剧痛之下不自觉地张开翅膀,在梁上翻滚半圈,随即滑落下去。
食腐乌鸦发出凄厉的哀鸣,拼命扑打翅膀想要重新飞起。可它忘了自己早已肥胖得失去了飞翔的能力,只能直直坠向四十米下的大厅地面。
凄厉的哀鸣在短短两三秒后戛然而止。食腐乌鸦为自己的莽撞,付出了血淋淋的代价。
目睹这一幕,夙夜在房梁上行走的脚步,又谨慎了几分。
好在经过这段小插曲后,夙夜再没遇到其他阻碍。他很快走到房梁中央,看见了那个位于旋转楼梯立柱顶端的转盘机关。
出于好奇,夙夜握住推杆向前推动。齿轮啮合的声响随之传来,脚下的平台开始缓缓上升。他凑到边缘俯身下望——下方的螺旋楼梯竟已整个改变了结构。
“真是夸张……要抬起这么重的结构,这机关得有多大的力量……”
夙夜朝四周望去。平台上升的高度并不算多,至多四五米,正好将他送至更高一层的梁木之间。
若硬要划分,这里或许可称作“第二层房梁”。
“嘀嗒、嘀嗒……”